那黑点很小,在草地边缘移动,像一粒芝麻。但很快,黑点变成了黑线,黑线变成了黑潮。陆述听见身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也想倒吸一口凉气,但忍住了。
那是一万骑兵。
铁灰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刀和马枪斜指前方,旌旗在队伍中飘扬。最前面的旗帜是一面狼头大纛,白底黑纹,狼头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大纛下是一匹白马,马上的人穿着金色的甲胄,身形魁梧,看不清面容。
周劭低声说:“那是可汗的旗帜。但可汗本人不在这里,这只是前锋。”
陆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北狄骑兵在对岸停下,距离河边大约两里。他们开始列阵,骑兵下马,步卒上前。陆述看见有几十个斥候从队伍中分出,沿着河岸来回奔驰,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渡口。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陆述的背被晒得发烫,但他不敢动。他趴在土袋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身边的弓弩手们也一动不动,像三千尊泥塑。
午时一刻,北狄开始渡河。
他们选择的渡口正是姬桓预料的那一处——河面最窄、水流最缓、两岸地势最平。第一批渡河的约两千人,脱去甲胄,只穿皮袄,涉水过河。河水最深的地方没过胸口,他们手举着兵器和水囊,一步一步往南岸走来。
陆述听见周劭低声下令:“准备——”
三千弓弩手同时拉弦,箭矢搭上弓,瞄准对岸。
陆述的呼吸停了一瞬。
“放!”
三千支箭同时离弦,发出一种奇特的、撕裂空气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密集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撕开一匹布。箭矢在空中划出三千道弧线,然后像暴雨一样落进河水中、落在北狄士兵的身上。
惨叫声、水花声、箭矢入肉的声音混成一片。河水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第一批渡河的北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的被射中胸口,有的被射中头颈,有的被射中大腿,倒在水里扑腾挣扎,很快就被河水冲走了。
但第二批、第三批紧接着跟上来了。
北狄人不怕死——或者说,他们打仗的方式就是用人命填。第一批倒下,第二批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第二批倒下,第三批继续冲。箭矢像雨一样落下,每一轮齐射都带走几十上百条性命,但北狄人始终没有后退。
陆述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
他见过死人。在渭源的时候,他见过被北狄杀死的百姓,见过饿死在路边的流民,见过城墙下堆积的尸体。但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活生生的人,在几十步之外,被箭矢射穿,倒在血水中,挣扎,抽搐,然后不动了。一波又一波,像屠宰场里的牲口。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人的脸,不去听那些惨叫声。他掏出纸笔,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努力稳住,写下了一行字:“午时,北狄渡河。弓弩手三轮齐射,毙敌数百。河水尽赤。”
写完之后,他把纸塞回怀里,继续趴着。
周劭指挥弓弩手射了八轮齐射,箭矢消耗了近三分之一,毙敌约七八百人。但北狄的前锋主力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向河边,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似乎永远也射不完。
“撤!”周劭终于下令,“弓弩手撤回高地!”
三千弓弩手从芦苇丛中站起来,转身往高地方向跑。他们跑得很快,但保持着基本的队形,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慌乱。陆述也跟着站起来,弯着腰,跟在队伍后面跑。
他跑了几十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呼啸声。
那是箭矢的声音——从对岸射来的。
他本能地趴倒在地,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钉在前面一棵枯树上,箭尾嗡嗡颤动。另一支箭落在他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扎进泥土里,没入半截。
“陆大人!”周劭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快跑!”
陆述爬起来,跟着周劭拼命往高地跑。身后的箭矢嗖嗖地飞,有几支擦着他的斗篷过去,把斗篷撕出了几个口子。他不敢回头,只知道跑,跑到肺里像着了火,跑到腿像灌了铅。
终于,他们跑进了高地上尉迟憬的阵线。
尉迟憬的步兵用盾牌组成了盾墙,箭矢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陆述跌坐在盾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劭蹲在他身边,喘着粗气,咧嘴笑了:“陆大人,您命真大。”
陆述没有力气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高地下面,北狄的渡河部队已经登上了南岸。
第一批上岸的约一千多人,浑身湿透,手里举着马刀和长矛,嗷嗷叫着往高地冲。他们身后的河水里,还有更多的人正在涉水过河,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
尉迟憬站在盾墙后面,拔出腰间的刀,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