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桓皱着眉头问:“城中有多少百姓?”
“不到两千。年轻力壮的跑了不少,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存粮还能撑几天?”
王老伯伸出三根手指,嘴唇哆嗦着:“三天……最多三天。”
陆述心中一沉。怀仁县在后方,尚且如此,前线的村镇恐怕更加惨烈。他看向姬桓,姬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注意到姬桓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殿下,”陆述低声道,“大军粮草本就不足,如果分给城中百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四万三千人的口粮都紧巴巴的,哪有余粮分给两千百姓?可是如果不分,这些百姓就只能等死。
姬桓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城中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那些从缝隙中窥视的眼睛、那几具草席裹着的尸体。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程务说:“从辎重中拨出五十石粟米,分给城中百姓。”
程务一愣,急道:“将军!咱们自己的粮也不够啊!五十石……”
“够他们撑十天。”姬桓打断了他,“十天之内,如果北狄不退,这座城也保不住。如果北狄退了,朝廷的后续粮草也该到了。这五十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不是挤不出来。”
程务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闷声领命去了。
陆述看着姬桓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一边要面对朝廷的掣肘和粮草的短缺,一边要带着四万多人在战场上拼命,现在还要分出粮草来接济沿途的百姓。他不是不知道这五十石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军要多挨一天饿,意味着多几十个士兵可能吃不饱饭。但他还是给了。
不是什么慈悲心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陆述想,或许是因为这个人心里装的不只是打仗,还有仗打完之后的事。
当天晚上,陆述在大帐中写当日的行军记录。
他写道:“三月廿一,雨。军次怀仁。城中百姓困顿,县令遁走,存粮将尽。昌平郡王命拨军粮五十石赈之,百姓拜泣于道。”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军中亦有异议者,王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边民不存,要边关何用?’”
他不知道姬桓当时是不是真的说了这句话,但这句话确实符合姬桓的行事逻辑。作为起居郎出身的监军,他有责任把事实记录下来,也有责任把事实背后的精神传达出去。
帐帘被掀开,姬桓走了进来。
他换了干衣服,但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粗布袍子,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陆述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平时这个人总是穿着甲胄或深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像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此刻他散着头发,反倒多了几分人间的气息。
“还在写?”姬桓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书。
“行军记录,每日一记,习惯了。”陆述合上卷册,“殿下来找臣,有事?”
姬桓在帐中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明日分兵。”
陆述微微一怔:“分兵?”
“四万三千人走在一起,太慢。”姬桓从袖中取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摊在案上,“你看这里——从怀仁往北,官道分岔。西线经马邑直抵桑干河渡口,东线经云中绕至敌后。我打算分兵两路,我带主力走西线,正面迎敌;另遣一军走东线,绕到北狄背后断其归路。”
陆述看着地图,眉头微皱:“分兵有风险。两路之间相隔数百里,若一路遇险,另一路来不及救援。”
“不分兵也有风险。”姬桓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四万三千人挤在一起,北狄一眼就看穿我们的虚实。分兵两路,彼不知我主力何在,便不敢轻举妄动。兵法云‘形人而我无形’,就是这个道理。”
陆述对兵法不算精通,但他听得懂姬桓的逻辑。这个人的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风险和收益永远成正比,他选择的是收益最大、风险也最大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