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一看,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颌下一绺短须,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此人他认识,是户部度支司的主事,姓孙名循。
“孙主事,有何事?”
孙循走近几步,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他:“这是户部拨给北路行营的粮草清单,请陆大人过目。”
陆述接过来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清单上写得清楚:粟米一万石,麦五千石,盐三百石,菜干二百担,草料三万束。数字看起来不小,但他是做过县令的人,对军需用度心里有数。四万三千人马,加上八千匹马,一个月的口粮至少需要粟米两万石、草料五万束。户部拨的这点东西,连半个月都撑不到。
“孙主事,”陆述压下心中的不快,“这粮草数目,是不是少了些?”
孙循面露难色,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陆大人,实不相瞒,这不是户部不想拨,是上面压着。裴相公的意思是,先拨半月之数,后续视战事进展再议。”
“视战事进展再议”——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打赢了,接着拨;打输了,就别想要了。
陆述将清单折好收下,对孙循道了谢,便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去吃饭,而是径直回了中书省的值房。关上门,他将今日收到的三样东西摊在案上——任命敕牒、兵部花名册、户部粮草清单。三份文书摆在一起,像三块拼图,拼出了朝廷对这次北征的真实态度:
任命他为监军,是让他去看着姬桓,别让他乱来。
给四万三千兵,其中一半是新卒,是让姬桓打赢了无功、打输了有过。
给半个月的粮草,是逼着姬桓速战速决,拖不得、耗不起。
陆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姬桓说的那句话——“朝廷不想输,也不想让我赢。”
现在看来,这句话说得太轻了。朝廷不只是不想让姬桓赢,朝廷甚至不在乎能不能赢。打赢了,是朝廷调度有方;打输了,是姬桓指挥不力。至于边关将士的命、北疆百姓的死活,在衮衮诸公的棋盘上,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在值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申时初,才起身出门。
他要去见一个人。
姬桓不在王府。陆述在老仆的指引下,找到了城北校场。这里是禁军的练兵之所,占地百余亩,黄土夯实的地面被马蹄和脚步踩得坚硬如铁。校场上旌旗招展,号令声此起彼伏,数营士兵正在操练阵型。
姬桓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没有令旗,只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校场上的队列。他今日穿了甲胄——不是朝堂上那身仪仗用的明光铠,而是一副旧铁甲,甲片泛着暗沉的光,有些地方还留着刀痕箭孔。
陆述走上点将台,在他身侧站定。
姬桓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校场上:“你来了。敕牒收到了?”
“收到了。”陆述将那份粮草清单递了过去,“殿下先看看这个。”
姬桓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将清单折好,还给陆述,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意料之中。”
“半月之粮,四万新兵,”陆述说,“殿下打算怎么办?”
姬桓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焦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陆述,”他忽然叫了陆述的名,没有加官职,“你在渭源的时候,粮不够,兵不足,你是怎么守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