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看了他一眼:“赵内侍放心,起居注该记的记,不该记的,一个字也不会多。”
赵勤点点头,松开了手。
陆述独自走在回中书省的路上。三月的风带着暖意,吹得他袍角翻飞。他心中反复掂量着太子那番话——太子今日召他,绝不仅仅是为了问一句“昌平郡王可用不可用”。
太子是在拉拢他。
起居郎这个位置,品级不高,但天子一言一动皆在笔下。谁掌控了起居注,谁就掌握了话语权。太子要的不是他的政见,是他的笔。
想到这里,陆述脚步微顿。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读书不为显达,为的是记得。”他以为父亲说的是记得家族的历史,记得陆氏的忠烈。但此刻他忽然明白,父亲要他记得的,远不止这些。
——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该做什么,记得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回到中书省值房时,已是午后。
陆述刚坐下,门外便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中书省的一个小吏,手里捧着一封公文:“陆大人,昌平郡王府送来的帖子。”
陆述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封请柬。字迹粗犷有力,不像文人写的,倒像是习武之人的手笔。
“昌平郡王姬桓,敬邀起居郎陆述,明日酉时过府一叙。”
落款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个“桓”字,笔锋如刀。
陆述盯着那封请柬看了很久。
今日朝堂上才见面,太子的召见才结束,昌平王的请柬就到了。时间之巧,让他不得不怀疑——姬桓在洛阳城中并非全无耳目,东宫的消息,或许比他想象中传得更快。
去,还是不去?
去了,便是与掌兵亲王往来。在这敏感时刻,传到御史台耳朵里,足够参他一个“交结宗室”。
不去,便是拂了北征大总管的面子。以姬桓在边关的脾气,恐怕不会在意,但旁人看在眼里,又会说他“恃才傲物、不识抬举”。
陆述将请柬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日头西斜,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
他想起十年前在渭源城墙上,那面铁灰色的大纛和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时候他以为,此生不会再与此人有什么交集。
没想到十年后,他们会在洛阳城中,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陆述提起笔,在请柬背面写了一个字:
“诺。”
然后他将请柬交给小吏:“回话,明日酉时,陆述当赴。”
小吏领命去了。
值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翻开今日的起居注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裴敦出列奏事,到姬桓奉召觐见,再到天子下旨北征——白纸黑字,一笔一笔,如实记录,不增不减。
只是在最后,他添了一行小字:
“是日,昌平郡王姬桓陛见,上问边事,对曰:‘臣当退敌。’声铿然,满朝肃。”
这行字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合上卷册。
明日赴宴之前,他还有半日的时间,去查一查姬桓这些年在边关的履历——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敌,得罪过多少人,结过多少仇。
知己知彼,方能不卑不亢。
陆述站起身,推开门。夕阳正好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大步朝中书省的档案库房走去。
暮色中的洛都,宫阙重重,檐角如林。风吹过,带来槐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而城北的方向,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像一场即将燃尽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