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谢辞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昼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涣散的目光,在虚空中茫然地游移了片刻,最终,极其艰难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谢辞的脸上。
四目相对。
谢辞看到,那双总是蕴藏着万千星辰、能洞察人心、能给予无限安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疲惫。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时空。没有认出,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空白。
谢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师……兄?”沈清昼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气若游丝的音节。声音沙哑得仿佛被沙砾磨过,微弱得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掩盖。
他在叫谁?师兄?是在叫他吗?还是……在叫那个早已背叛、如今生死相搏的玄婴?又或者……是在叫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沈清昼”过去的某个人?
这个念头让谢辞胸口一阵闷痛。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沈清昼的目光,依旧涣散地停留在谢辞脸上,眉头再次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地辨认,努力地从那片空白的荒芜中,寻找熟悉的痕迹。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第二个清晰的音节。唯有那眉心处,那点青色的印记,随着他意识的挣扎和身体的微弱反应,光芒似乎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对抗。
“是我,谢辞。”谢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向前倾身,让自己的脸更近地映入那双茫然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急切,“你看看我,我是谢辞。”
“谢……辞……”沈清昼的目光,在谢辞的脸上又停留了片刻,那空洞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依旧微弱飘忽,带着浓重的困惑,仿佛在记忆的碎片中,艰难地打捞着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信息。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眼皮再次沉重地阖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但那涣散的目光,却不再完全失去焦点,而是带着一丝残留的、极淡的茫然,依旧落在谢辞的脸上,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只是本能地追逐着那一点近在咫尺的、熟悉的气息和轮廓。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谢辞,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又平稳了一点点。那眉心青色的印记,光芒也渐渐稳定下来,不再急促闪烁。
谢辞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他就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任由沈清昼那茫然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脸上。他能看到对方眼底深处那未曾散尽的疲惫和痛楚,也能看到那丝极其微弱、却顽强存在的、属于“沈清昼”本身的、温和而清明的底色,正在一点一点,艰难地从那片空白的荒芜中,挣扎着浮现。
他知道,沈清昼的意识并未完全清醒,只是从最深沉的修复性昏迷中,上浮到了某种朦胧的、半梦半醒的边界。他可能无法思考,无法理解现状,甚至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情绪。但至少,他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他,他念出了他的名字。
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是绝望中的第一缕微光。
就在这时,沈清昼那只完好的、一直虚放在身侧的左手,忽然又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可以抓住的、实在的东西。他的目光,也似乎随着手指的动作,向下移动了一点,落在了谢辞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右手上。
谢辞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缓缓地,试探着,将那只手,伸了过去。
他的指尖,轻轻碰触到了沈清昼微凉的手背。
触碰的瞬间,沈清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仿佛迷失在黑暗中的旅人,本能地靠近唯一的光源,他的手指,缓缓地、带着一种虚弱的笨拙,反过来,轻轻勾住了谢辞的食指。
力道很轻,很微弱,仿佛随时会松开。但那冰凉的触感,和指尖传来的、那一点点细微的、寻求依靠般的力道,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谢辞所有的防备和冰冷,直抵灵魂最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和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不合时宜的声音。他只是反手,更加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昼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量,都通过这相连的手掌,传递过去。
沈清昼似乎感觉到了这份暖意和力量,那茫然而疲惫的目光,似乎也安稳了一丝。他不再试图说话,也不再费力地维持睁眼,眼皮终于缓缓地、彻底地阖上,只留下那轻轻勾着谢辞食指的、微弱却固执的力道,以及眉心那点稳定散发着柔和青光的印记,证明着他并未再次沉入那无边的黑暗,而是进入了一种更加安稳、或许能加速修复的浅眠。
谢辞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沈清昼握着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在握住他的手后,似乎变得更加平稳、悠长,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
洞内的其他人,早已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或者本就未曾深睡。楚瑶捂着嘴,眼中泪光闪烁,是喜悦,也是心酸。柳如眉和大师兄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丝。秦舟也睁开了眼,看着那两只在火光中静静交握的手,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三名守门的凌霄阁修士,虽然背对着洞内,但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变化,身体更加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时间,在篝火静静的燃烧中,在两人交握的手掌间,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缓缓流淌。
夜,还很深。
但至少,希望的火种,已经在这温暖的地穴中,在两只紧紧相握的手中,被重新点燃,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与希望之中,异变,却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并非来自洞外,也非来自那三名噤若寒蝉的俘虏。
而是来自……沈清昼本身。
就在他陷入浅眠、呼吸变得均匀之后不久,他眉心那点一直稳定散发着柔和青光的印记,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明灭起来!光芒不再是温润的青色,而是开始透出一种不祥的、暗沉的、仿佛淤血般的深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