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到那些曾经可以随意践踏她的人,现在要看她的脸色。
回临城的高铁上,苏晚璃靠着车窗,戴着耳机,听一首老歌。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闪过,像某种规律的鼓点。程嘉坐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座椅上,嘴巴微微张着。
苏晚璃看了她一眼,轻轻帮她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她想起自己在霖市的时候,也是这样在高铁上睡着的。但那一次,她是逃走的——口袋里只有八百多块,脚后跟磨破了皮,眼睛哭得肿成核桃,整个人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拼命挣扎着想要回到水里。
这一次,她是谈完一个一千两百万的项目,从容地坐高铁回家。
同样的交通工具,同样的座位方向,同样的窗外风景。但坐在车上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回到临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苏晚璃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王爷爷王奶奶家。她给两位老人带了两盒省城的特产糕点,一盒绿豆糕,一盒桂花糕。王奶奶接过糕点的时候,拉着她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老花钱,老花钱,挣点钱不容易,别老给我们花。”
苏晚璃笑着说:“王奶奶,我现在挣得多了,给您花点应该的。”
王爷爷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这句话,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晚璃啊,你那个金穗奖的奖杯,我跟你王奶奶去你公司看了。你们公司前台不让进,我们在门口隔着玻璃看的。那个奖杯,亮得很。”
苏晚璃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在霖市的时候,没有人以她为荣。她妈觉得她没出息,她弟觉得她抠门,顾清晏觉得她可有可无。到了临城,两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老人,会专门跑到她公司门口,隔着玻璃看她的奖杯。
这才是家人应该有的样子。不是血缘决定的,是互相选择、互相珍惜的。
从王爷爷家出来,苏晚璃走在临城老城区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她正在还贷的那套小房子楼下。
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但苏晚璃不介意。她每个月爬几十次楼梯,腿上的肌肉比以前结实了不少。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按下灯的开关。
一室一厅,五十平米,朝南。客厅的窗台上摆着一排绿萝,是王奶奶送的,从一盆分成了五盆,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的藤蔓像绿色的瀑布。阳台上放着一把藤椅,是上个月在二手市场淘的,花了八十块,她重新刷了一遍漆,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苏晚璃换了拖鞋,坐到藤椅上,把脚翘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九月夜晚的凉意,拂过她的脸。窗外有人家的灯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远处有狗叫,再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临城第330天。盛恒地产的提案,我去了。赵总没有认出我,或者说,他认出了但假装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站在他面前,谈着一千两百万的项目,没有发抖,没有害怕,没有胃里翻涌。我把方案讲完了,讲了四十分钟,没有漏掉一个点。」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回来的高铁上,程嘉睡着了。我给她盖了件外套。她不知道,一年前我也是这样在高铁上睡着的,但那时候没有人给我盖外套。我是一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但现在的一个人,跟以前的一个人,不一样了。以前的一个人,是没有人要。现在的一个人,是自己选的。」
「存钱罐里有十一万了。贷款批下来了,每个月还三千二,还二十年。二十年后的我,四十五岁,头发可能白了,皱纹可能多了,但那套房子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临城今天起风了,秋天的风,很舒服。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绿萝爬到地上了,我没剪,让它爬。想爬到哪里就爬到哪里。跟我一样。」
她锁上手机,把手机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窗台的绿萝上,叶子上像镀了一层银。苏晚璃靠着藤椅,慢慢地摇晃着,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她没有在想任何人。没有想顾清晏,没有想周晚晚,没有想赵总,没有想任何过去的人和事。她的脑子里是空的,像这个安静的夜晚一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缺。
她拿起手机,翻到今天写的那行记录的末尾,加了一句话:
「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好,风很好,绿萝很好。我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