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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2页）

"你打不赢怎么办？"皇后的声音尖了半分，手指攥紧了袖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太子之位空出来，你猜老三会不会客气？你猜贵妃会不会客气？"

周旭没有回答。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压下去了。她松开袖口，重新坐回正座，换了一种语气。

"旭儿。你推婚期不是因为西北。你是太子，西北有的是人去打。你推婚期，是因为别的原因。"

周旭面上如常。

可皇后看了他二十三年，从他十岁在朝堂上被父皇当众考问时面不改色，到他十六岁与老臣周旋时滴水不漏，她看过他所有的面具。

"我会查的。"皇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最好在我查出来之前，把日子定下来。"

母子对视了一息。

周旭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躬身行礼。

"儿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坤宁宫的殿门沉重，门轴在石槽里碾过去，嘎地一声。门合上的瞬间，殿内殿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周旭沿着长廊往外走。廊下的宫人纷纷垂首让路，没有一个人敢抬眼。

日头从殿顶斜切下来，照在他肩上，他面前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一步一步踩着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陇右。

黄沙漫天。

旷野上横着一道土夯的矮墙，半人多高，墙面被风蚀出大片斑驳的坑洞。墙后是大梁西北军的营寨，旗帜在热风中耷拉着，半卷半垂，边角撕裂了也没人管。矮墙前的开阔地带，尘土飞扬，马蹄声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

先是声音。

不是一匹两匹，是上千匹马同时踏地的声响。地面在震，矮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坠在墙根，扬起一小蓬灰。大梁军营里的号角断断续续地响，调子慌的，像嗓子被人掐住了似的。

然后是人。

骑兵阵列最前方，一骑当先。

燕王祁恕。

二十五岁的人，在马背上的姿态像长在上面的，皮靴紧紧裹着结实充满力量的小腿。身量极高，肩膀宽阔，腰身精悍，一身黑色皮甲裹在身上，左肩的护甲上有一道被刀砍过的旧痕，没修过，皮革翻卷的边缘磨得发白。脸被西北的风沙打磨出粗粝的质感，线条硬朗，眉目非常俊朗，英气逼人，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太利了，不笑的时候像在审视猎物，如同盘旋的□□。

他拔刀。

是一把卷了刃的朴刀，刀身上沾着干涸的血渍，刀柄缠的皮条被汗浸得发黑。没有下令冲锋。他自己先冲了。

一骑破阵。身后的骑兵像被他拽着一样跟上去，蹄声从闷雷变成了山崩，卷起的尘土遮了半面天。没有人犹豫。主帅冲在最前面，谁有资格缩在后面？

矮墙被撞开一个缺口。祁恕的马跃过碎石，朴刀横劈，第一个挡路的大梁兵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拍飞了出去。刀法不花哨，横劈竖砍，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快，狠，干净。

身后三步远，一个年轻将领紧紧跟着。面相清秀得不像武将，眉目间还带着没长开的少年气。可手上的刀一点不含糊，砍人的架势是从尸堆里滚出来的。桑千阳，他是祁恕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十五岁开始跟着打仗，刀法是祁恕亲手教的。

混战中大梁军的一队长枪兵从侧翼包抄过来，桑千阳被截断在阵中。四五根长枪围过来，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他挡开两根，第三根擦着肋下划过去，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

祁恕在前方听到身后动静不对，回头一扫。

他拨转马头，未下任何指令，一个人杀了回去。

朴刀横扫，两个枪兵被劈飞，枪杆断成两截。第三个反应快，枪尖刺过来，扎在祁恕左肩甲上，皮甲挡了一层，可枪尖还是破了皮，血从肩头洇出来，将黑色皮甲浸出一片更深的黑。他一声不吭，左手抓住枪杆一拽，把那枪兵拽到马前，右手刀落。

桑千阳从包围里杀出来，满脸是血，不全是自己的。

"大帅！你肩上……"

"废话少说，跟上。"

祁恕头也不回，继续往前冲。

日暮。大梁军营被拿下，旗帜换了。

营寨里到处是断枪弃甲，篝火升起来的时候，烟气裹着血腥味往天上飘，薄薄一层灰雾罩在营地上方。

祁恕坐在一块断墙上，让军医处理肩上的伤。皮肉伤，枪尖入了不到半寸，军医拿药粉一敷纱布一缠就完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嫌军医手慢，催了两句。

桑千阳站在旁边，肋下也包了纱布，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表情有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