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从眼底漾开的那种笑,跟平日嘴角弯一弯的样子全然两回事,连眉骨上惯常的冷意都被笑纹冲散了。
雁语催动飞雪,又跑了一圈。这一圈比上一圈快,风灌进领口把衣裳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她没有笑,可嘴角是松的,眉眼之间的那层紧绷散了,整个人像被风吹开了一道褶子。
回来时翻身下马,脚踩到实地上,两条腿抖了一抖。周旭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借力站稳,松手的时候指尖从他掌心划过去,谁也没有多停。
飞雪在旁边甩了甩尾巴,低头啃草。雁语蹲下来抚摸马的鼻梁,掌下的皮毛温暖柔顺,飞雪打了个响鼻,热气扑在她手背上,她笑了一下。
周旭靠在围栏上,手臂搭着横木,拿一种从前批折子巡军报时都没有过的眼神看着她。
太阳往西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牵着飞雪往回走,影子拖在草地上,长长的两条,中间隔了一匹马的距离。
次日,回春堂。
上午来了几个病人,风寒腹泻各占其半,都是夏初常见的小症。雁语看完了诊,午间在后堂整理药屉。
日头毒,没什么人进铺子。孙掌柜摇着蒲扇同伙计闲聊,雁语在旁拣拾桔梗,听了几耳朵。
伙计说鼓楼东街的绸缎庄近来忙翻了天,赵家一口气订了几十箱蜀锦云锦料子,花样尽是大红底子鸳鸯石榴,摆明了是婚嫁用的。孙掌柜摇头叹了一声:"赵家到底是赵家,嫁个女儿的排场比寻常人家娶十回媳妇还大。"
伙计压低声音:"听说是嫁进东宫的。赵尚书的千金,太子殿下的正妃,板上钉钉了。"
雁语手上在称药材,分量一丝不差,面色如常。
她当然知道赵琦玉。宫宴那晚赵家小姐坐在高台之上替皇后张罗席面,端庄明艳,举止大方。那时雁语还是陈淮正的妻子,坐在末席远远看着,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如今她们之间多了一层说不出口的干系。一个是太子聘了赵家四万兵马换来的正妃,一个是太子别院里没有名分的女人。
她把称好的桔梗包扎紧,放进屉子里。
周旭说过,赵氏的婚事是政事,他自有安排。
她信了三分,留了七分。
她从来没有天真到以为太子会为了她退掉赵家的亲事。赵家的四万兵马,京畿北线的防务,三皇子虎视眈眈的储位之争,这些东西码在秤上,她一个人的分量轻得可以忽略。
可她也没有因此拔腿走人。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了。跟周旭在一起,是因为动了心。从他蹲在药圃旁满手泥巴学她辨认薄荷和紫苏的那个黄昏起,她心底有一扇门就松了。这一点她骗不了自己。
可动心之外还有别的。
她这一辈子活了二十年。头十四年被装在外祖父的药铺里,日子虽好,天地也只有巴掌大一块。十四岁之后被装进"林通判的女儿"这个壳子里,及笄想继续行医,父亲说等嫁了人再说。嫁了人呢?又被装进"陈编修的妻子"里,药方藏进西厢房,铜秤碰一碰都要避着人。一个壳子套一个壳子,每一个都是旁人替她量好了尺寸,她只管往里面缩着长。
眼下这一段日子,是她二十年来头一回活在壳子外头。
在回春堂坐堂看诊,挣自己的诊金,骑自己的马在草场上跑。没有人管她该做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女儿家的本分"。这些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一件一件摊在面前,伸手便能够到。
这是她的放纵。是缝在规规矩矩二十年底下的一道暗线,终于被什么力量抽了出来。她决定遵从自己的心,哪怕这颗心明明白白地知道脚下踩的不是实地。
她不傻。她知道这些自由是谁给的,也知道给的人随时收得回去。太子许她的那些话,登基之后的名分也好,一展所长的自由也罢,她听了没有往心里搁。
就当是借来的好天气。晴一天算一天。
雁语把最后一包药材归了位,关上药屉,洗了手,去前堂继续坐诊。
傍晚回到别院,连翘迎上来。
"夫人,今日有安州来的信。"
雁语的步子停了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