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周旭受伤以来,雁语没有去坐堂行医,偶尔孙掌柜会送一些方子来供她审阅,她细细写好批注托人送回去。此外的时间,都在侍弄草药,学习医书,为太子煎药换药,照看伤口。太子即使受伤,公务依然繁忙。但相处在同一个院子里,两个人闲话家常,距离逐渐拉近,周旭在她面前也只称你我。
某天下午,雁语在后院翻土移苗,把一丛长歪的艾草从墙角挪到朝阳处。蹲在地上刨坑,指甲缝塞满了黑土。
周旭从廊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了一步。
"我帮你。"
她抬头。他已经蹲下来了。天青便服,蹲在泥地里,伸手去拔一棵杂草。拔的法子不对,只扯了叶子,根还在土里。
"从根上拔。捏住最底下这一截,往上提。"
他照做了。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坨泥,溅在袖口上。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拔下一棵。
两人并排蹲着。她挪苗,他拔草。他的速度慢她三倍,偶尔把药苗当杂草薅出来,她拿回去重新种上,说一句"这棵是紫苏,叶背发紫的不要拔"。
"紫苏和薄荷长得像。"
"薄荷叶面有细绒毛,紫苏没有。你摸一下就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薄荷叶面,又摸了摸紫苏。指腹在叶片上蹭了两下,认真的样子跟朝堂上批阅军报时截然两人。
雁语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夕光从银杏叶缝筛下来,碎金般洒在他肩头鬓角。眉骨仍是冷硬的,颌线仍是削出来的弧度,可蹲在药圃旁边满手泥巴辨认薄荷和紫苏的样子,荒唐得近乎温柔。
他大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蹲着的姿势让视线齐平,她第一次这样平视他的眼睛,没有仰头,没有俯首。他的瞳仁在夕光里显出深琥珀色的底,跟平日那种沉黑的压迫感全然两样。
"看什么?"
"殿下袖子脏了。"
他没理会袖子。安静了片刻,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是说,倘若什么都不用顾虑。没有身份拘束,也不必看旁人脸色。你最想做什么?"
她想了许久,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一口气说了。
"开一间药铺。"
"铺子不用大,前面看诊,后面住人。药柜靠墙摆一面,三百多个屉子。门前种一棵槐树。"
这是她第一次对任何人说出这句话。连外祖父在世时她也没说过。好像说出来就变成了一个要兑现的承诺,而她从来没有兑现的底气。
周旭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
"三百多个屉子。"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数了一数。
然后说:"会有的。"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排。可落在她耳朵里沉甸甸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水底,荡不出声响,却结结实实地沉到了最深处。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一株薄荷的茎叶,捏了许久。
周旭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差不多第七天黄昏时分,雁语拆开绷带查看创面。五针缝合处已结了痂,淡粉色的新肉从两侧合拢,没有感染的迹象。她拿银针挑出缝线,一根一根地抽。他偶尔因牵扯微微绷紧腹肌,她便放慢手上动作,等他缓过那一瞬再继续。
五根线抽完,敷了最后一层药粉,纱布松松缠了一圈。
"好了。"她退开一步,将银针纱布归置回木箱,"痂脱落之前不要碰水,十日内不可剧烈用力。其余无碍了。"
合上箱盖的时候,她说:"殿下可以放心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