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叶、薄荷、佩兰、白芷。四味药材混在一处,就是方才从她身边飘过来的那股气息。清苦,微凉,干净。
像她这个人。
徐安站在旁边,什么也不敢说。可他跟了殿下十三年,从来没见过殿下做这样的事。
"走吧。"
回到东宫,已是傍晚。
周旭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他从袖中取出那包药材,在桌上铺开。四味草药各据一隅,颜色深深浅浅,叶片碎碎的,不值几个钱。
他找了一只空的青缎锦囊,将药材一味一味地装了进去,系好了口。
拿起来,凑近鼻端。
清苦的草药香透过缎面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她在柜台前低头写方子的侧脸。眉目舒展,嘴角微微抿着,全神贯注。执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净利落地写下一个又一个字。
那是她最好看的时刻。
不是宫宴上安静端坐的样子,不是陈家宅院里低眉顺目的样子。是站在自己擅长的事情面前,笃定而从容的样子。
他又吸了一口。那股清苦微凉的气息顺着鼻腔往下走,像是一条极细的溪水,从胸口一路淌到了他自己都不敢去看的地方。
周旭睁开眼,把锦囊放进了书桌的暗格里。
可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稳了。
她那样的人,困在城南那座两进的小宅子里,日复一日地做着贤妇该做的事,把一身本事藏得严严实实。旁人看不出来,可他看到了。
今天在药铺里,她站在那个妇人面前的样子,就像一把好刀终于出了鞘。锋刃在日光下闪了一闪,然后又被她自己收回去了。
如果她不必收回去呢?
如果她身边的人不是陈淮正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知道不该想。可它像一根刺,扎进来之后便拔不出去了。他越是不去碰它,它就越往深处钻。
如果陈淮正不在京城呢。
如果陈淮正被调走了呢。
周旭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地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他是太子。他想做一件事,从来不缺手段。朝堂上那些碍事的人,他不动声色地架空、调离、贬黜,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犹豫过。
可他也从来没有为了这样的理由去动一个无辜的臣子。
他不打算细想那个理由。
他只需要知道,陈淮正是一个根基浅薄的新科编修,在京城没有靠山。动他,比动朝堂上任何人都容易。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桌上那张空白的笺纸上,白得晃眼。
他拿起笔,蘸了墨,写下一行字:
内阁编修厅近来呈报之邸报,多有错漏,宜严查。
这是一颗种子。
他打算慢慢地种下去。
他拉开暗格,那只青缎锦囊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草药的香气淡淡地浮上来,隔着一层缎子,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