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徐安把查到的东西呈了上来。
"殿下,查清了。陈淮正之妻林氏,闺名雁语。自幼随外祖父习医,外祖父是安州一带颇有名气的游方郎中,已故。母亲亦通药理,在安州坐堂行医,乡里称为林家女医。林雁语本人精通药性,在安州时常替人看诊配药,十四岁时曾以针灸之术救下一对难产母子,在安州城传为佳话。只是嫁入陈家后便不再行医了。"
周旭正在看一份军报,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
"她通医术?"
"是。据说还颇为精通,安州城里不少人都找她看过病。"
周旭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军报上,可显然已经不在看了。
她通医术。
他想起宫宴那晚,她在溪畔低头辨认花草的样子。那专注的、认真的神情,原来不是在赏花,是在看药。
寻常女子看花只看好不好看,她看的是药性。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远远地看了一幅画,只觉得好看,忽然有人告诉他,画的背后还有另一幅画。那些看不见的笔触,反而比看得见的更耐人寻味。
"还有呢?"
"林雁语与陈淮正成婚三月有余,成婚前两人从未见面,是林文山定下的亲事。婚后陈淮正忙于公务,夫妻相处不多。陈家婆母尚在,家中清简,只有几个仆妇丫鬟,并无妾室通房。"
周旭轻轻"嗯"了一声。
夫妻相处不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几个字。
"行了,不必再查了。"他说。
徐安应了声"是",却没有马上退下。
"殿下,赵家那边递了帖子来,说婚期的事宜想同殿下再商议一番。赵夫人的意思是,五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比原定的六月十八提前了些。赵夫人说了,眼下时局不太平,婚事宜早不宜迟。"
周旭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赵家急着把婚事敲定,他清楚原因。三皇弟周晟近来在朝中动作频频,拉拢了几个旧臣,又在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赵家是他最大的助力,赵氏过门,意味着两家正式结为一体,朝中那些墙头草便不敢再首鼠两端。
婚事,对他而言从来就是一桩政事。
"告诉赵家,五月便五月。"他顿了顿,"婚仪的事,让母后和赵氏去商量,我这边没什么意见。"
徐安应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周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了。远处太液池的方向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什么也看不真切。
五月成婚。距今不过两个月。
他闭了一下眼睛。眼前浮起的画面很不合时宜。不是赵氏端庄明丽的面容,不是朝堂上那些犬牙交错的势力分布图,而是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影子,坐在杏树底下,低着头,认真地辨认着一丛寻常人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花草。
十四岁就能以针灸救下难产的母子。这样的人,如今缩在城南一座两进的小宅子里,给婆母炖汤。
周旭睁开眼,重新走回书桌前。
他拿起那份军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北边又有战事,粮草调拨的折子还没批,三皇弟那边的动向也需要盯着。桩桩件件,都比一个七品通判的女儿重要得多。
他看了两行,又停下了。
他想起那晚在溪畔,她忽然抬头的那一瞬。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满溪的灯火和人影,她好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可她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那么快,那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她当时再多看一眼。如果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如果他们之间不是隔了一整条溪流,而是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周旭把这些"如果"从脑子里一个个拎出来,又一个个按了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那份军报。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门外犹犹豫豫地叩了很久,始终下不了决心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