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内务府杂役棉袍、脸上抹着锅灰、狗皮帽子压到眉毛下面的女人。在这个决定帝国命运的夜晚,出现在畅春园清溪书屋门口。隆科多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错愕。
“十三爷。”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该——”
“我知道我不该。”胤祥打断他,“但我来了,你要拦我吗?”
隆科多的手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的目光在胤祥和清溪书屋紧闭的门之间快速移动了两次。
“四爷在里面。”他说,“从傍晚到现在,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没跟任何人说话。遗诏宣了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
“我知道。”
胤祥走到门前,没有推门。他站在那里,隔着一扇门,门里面是他的四哥,他已经六年没有站在这个人面前了。
他敲了三下门。
门里面安静了很久,久到顾小满以为不会有人应答了。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
“进来。”
胤祥推开门。
顾小满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隆科多站在她旁边,手还按在刀柄上。年羹尧从后面走过来,停在廊下。三个人,三个在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这个夜晚掌握着不同权力的人,站在清溪书屋门外,听着门里面的动静。
书屋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竹子枯黄的叶子上。
顾小满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几乎被风声盖住的、像什么东西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她认得那个声音,是铜印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她握了五年的重量,落在木头上的声音,这个声音早已经刻在她的心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替他保管铜印的人了。铜印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那条链子不再需要她用手握着。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落在她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了。握了五年的铜印现在掌心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铜锈味。
后来很多年她都在想,在那一刻的门里面,他是不是也低头看了那枚铜印一眼、是不是也发现,印面上被她的手磨出了新的纹路。
“你头发白了。”
屋子里在安静很长一段时间后传来刚刚那个沙哑的声音,不,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纹。
“四哥的也白了。”
又是安静。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低了,低到像是对自己说的。
“那口汤还在吗?”
“在。御膳房丙字灶台。从康熙四十年到现在,没断过火。”
胤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那口锅的热气从御膳房飘到了清溪书屋,把他这六年里攒下来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四爷没有应,也没再问。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晃了一下,有人在灯下低了一下头。
过了会儿,门开了。胤祥走出来,朝顾小满招了招手。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