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验单格式是院判定的,我不能私自拿到民间品控册上用。”
“不需要用太医院的格式。用你的标准——太医院储药冰的标准是你定的,不是院判定的。你把你的标准写在这一页上,签你的名字,盖你的章。这份验单不叫‘太医院验单’,叫‘太医院医士验单’。太医院可以不出面,你出面就够了——因为整个太医院只有你一个人能尝出储药冰的品质。院判盖不盖章是他的事,但你的舌头他管不了。”
周岐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在那张空白的验单页上写下几行字——储药冰标准:水质清冽无杂味,冰体密实无气泡,断面平整无白线,化水速度不超过半刻钟。他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从袖子里掏出私章盖上。盖完之后他把品控册推回去。
“这是私章。太医院的公章我暂时不能动——动了就要报院判批。但太医院的人认得我的签名和私章。药库每年进冰,管事太监只认我一个人的验单。”他把笔搁下,“剩下的事,等你打赢了明年夏天再说。”
十一月中旬,赵大有从通州码头带回来一个孤儿。
那天傍晚他坐骡车回珍味斋,车板上除了货还多了一个人。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冰凿,身上的棉袄破得露了棉花,手指上全是冻疮。赵大有说是在码头边上捡的——这孩子蹲在冰摊旁边看人卸冰,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码头上的人说他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在码头混了两年,靠给人搬冰换饭吃。
“他看冰的眼神不太对。”赵大有说,“别的孩子看冰是看热闹,他是盯着冰的断面看。”
顾小满让人给这孩子盛了碗热汤。他接过去没喝,先把手放在碗壁上焐了一会儿,等长满冻疮的手指没那么僵了,他才端起碗慢慢喝。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看着灶台上搁着的一块试味冰。顾小满掰了一小块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尝,先凑近闻,然后把冰块放在掌心里焐了片刻,让最外层那层碎霜化掉,才放进嘴里。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睁开,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道线,又在线的上半段画了波浪,下半段画了笔直一道,然后把手按在波浪和直线之间,抬头看着顾小满。马小六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他在说冰的接缝——混冻冰,正月接腊月,接缝处化得最快,他说对了。”
顾小满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块存品冰。这块冰是去年冬天从玉泉山采的腊月冰,一直存到现在,冰体密实,断面干净。她掰了一小块递给他。他又焐了片刻,放进嘴里,然后用手在桌上画了一道笔直的线,又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马小六替他翻译:“他说这块冰从头到尾化得均匀,余味干净,是好冰。”
“他有名字吗?”顾小满问。
“码头上都叫他哑巴。”赵大有说。
顾小满把品控册翻到学徒栏——马小六的名字下面空着。她提起笔,在第一个空行写了两个字:“石冰”。“从今天起他姓石,石头冻不烂,冰化了他还在。”
之后的每一天石冰都跟着马小六在冰窖里验去年的存冰。马小六教他怎么看断面白线、怎么分辨气泡和裂纹、怎么用更漏计化水速度。石冰不会说话,但他学得很快——他的舌头比马小六灵,尝冰的速度也更快。马小六教他的那些标准,他听一遍就能记住,下次验冰的时候会自己对照品控册上的条目,一项一项核对。他把自己在码头上用的那些手语一个个替换成品控册上的标准符号。
顾小满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石冰,他蹲在井台旁边,用手指在雪地上画水纹图。马小六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本新格式的品控册,正在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学的这门手艺背后,连着一条从玉泉山延伸到宗人府的链子,但他正在学,这就够了。
腊月初三,顾小满把今年夏天所有客户的订单存根整理了一遍。厚厚一沓,按府邸分类,用棉线扎好。马小六在旁边磨冰凿,看她翻到其中一份存根时停住了。
存根上写着:吏部侍郎孙慎行,玉泉山腊月冰二十块,七月初三订,七月十二清款。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当时送货的伙计记的——“管家问,此冰化水泡茶如何。答曰未试。管家说,老爷尝后再订。”
“这个人后来续订了吗?”顾小满问。
马小六想了想。“续了,七月末又订了十块,八月中又订了十块。整个夏天一共拿了四十块,是咱们最大的五个客户之一。”
顾小满把这份存根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第一次订的时候还没尝过,第二次续订的时候已经尝过了。”
“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备注写的是‘管家问’,说明是管家在替他试;第二次没再问过,直接下单——说明他已经尝过了,而且满意。”她把存根放回那沓纸里,“这个人明年要重点跟,他认可我们的冰,续订我们的冰是因为我们的冰能达到他的标准。”
同期,陆云起从内务府传回来一条消息:高起潜从步军统领衙门调了二十个人的编制,说是冰务科需要押运冰车的兵丁。但寒冬腊月,没有冰车需要押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