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坐下来,要了十块玉泉山腊月冰。顾小满问他怎么知道这里有冰卖,他说:“老诚郡王府的冰窖封了十几年,我没想过还能听到这口窖重新冒冷气,谁把这口窖重新打开的,我就跟谁拿冰。”
顾小满从柜台上拿出品控册,翻到玉泉山腊月那一页。姜掌柜看了一眼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品控记录,没翻第二页,直接把订单签了。
“你不看吗?”
“老王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冰不会骗人,但卖冰的人会。你要找的是不骗你的人。’”姜掌柜把笔搁下,“你连冰窖都愿意替老王爷修好,你不会骗我!”
三天之内,京城高端冰市场全部回到了她手里。
那些买了内务府便宜冰的府邸发现冰化得比往年快了不止一倍,管家们被主子骂得抬不起头,而那些买了贴标签冰的人家,冰撑到了七月还硬邦邦的,切面光滑如镜,化出来的水清得能泡茶。标签上的“腊月采”三个字,变成了整个京城夏天最硬的通货。
周岐山在羊肉胡同翻着账本,沈三娘在旁边核税单。赵大有从通州码头跑来传话来说冰运线路上多出了三个内务府的哨卡——不是查冰,是在查谁在运冰。
“他们急了。”沈三娘说,“高端市场被我们抢回来,中端市场我们平价走量也占了一半,他们手里只剩一批次货,卖不出价,也卖不出量。”
“查哨卡是冲我们来的,内务府想卡运输线,断了我们通州到京城的冰运。”赵大有的声音从信纸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他们卡不住。”
所有人都看向出声的顾小满,他们看到了她眼里的笃定。
“他们手里只有什刹海和昆明湖的冰了,这两处冰窖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西,运冰路线绕不过崇文门税关。沈三娘在税关能把每一车冰的验货记录拉出来,陆云起在内务府能提前拿到调令。他们什么时候运、运多少、走哪条路——我们都能提前知道。”
她顿了顿,“但他们不知道我们运多少!”
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玉泉山的位置。
“他们查哨卡,就让他们查,我们不走通州,走西山。”
赵大有拿着信纸的手抖了一下,“西山?”
“玉泉山到京城不止通州一条路。西山路窄,不能走骡车,只能用驴驮,慢是慢了点,但沿途没有内务府的哨卡,他们封大路,我们走小路,他们封一个口,我们就多开一条线。”
周岐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看她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在看一颗棋子——有能力,但位置待定。现在他在看一个人——一个会自己找路的人。
那年夏天京城最热的时候,冰市的价格战打到了最激烈的阶段。内务府连续压价三轮,每一轮都被顾小满用分拣和标签化解,她选择的不是硬扛——内务府压价她就大量吃进,然后用分拣重新拉开价格差。内务府封路线她就换路线,封一条就新开一条。等到八月末,内务府的冰窖见底了,老诚郡王府的冰窖还有三成存货。这三成冰在八月的最后一周全部出清,价格是内务府最便宜一批冰的六倍。
八月三十。
顾小满站在老诚郡王府冰窖门口,看着最后一批贴标签的玉泉山冰装车运走。马小六在旁边把品控记录本合上,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康熙五十七年夏季冰品控册”,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次分拣的数据——日期、产地、品质、去向、价格。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一个小小的品检印,是顾小满用那枚铜印蘸了冰水印上去的。
“明年还这么打吗?”马小六问。
“明年他们不敢混着卖了。”顾小满说,“他们知道有人能尝出来。”
她把品控册收进袖子里。手指触到那枚铜印,印面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从腊月到八月,这枚印贴着她的手臂走了整整一个夏天。
她忽然想起宋广平在账房里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以为你穿越来靠的是菜谱,错,你靠的是我。”
后来她不再靠宋广平。
她靠的是这条舌头。靠的是把每一块冰放在舌尖上化成水的那一瞬间,能尝出它的产地、水质、月份、冰体结构。能尝出它底下压没压着一层泥土腥,能尝出它断面上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线,这些区别在整个大燕朝只有她能尝出来。这不是她天赋异禀,这是她在现代的炒锅里翻过一万份腰花,在火锅底料前测过三年的香料比例——这条舌头不是穿越带来的金手指,是穿越前一万次重复磨出来的成果。
现在她用这条舌头守住了整条链子。
她站在八月的暮色里,嘴里还残留着今天最后一块冰的余味。那是玉泉山腊月冰的味道——清冽,有矿物味,化得慢,舌尖抵住冰面能感觉到那种密实的、几乎不留缝隙的质地。和她第一次在玉泉山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个教她锯冰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但他教她的标准还在,每块冰长三尺、宽二尺、厚一尺,差了半分都不行,平整的冰码起来才不会塌。
她守住了链,也守住了这个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