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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冰(第2页)

她睁开眼,“什刹海正月冰,混在腊月冰里卖的。”

她把碎冰渣吐在掌心里,翻给马小六看。冰渣在阳光下化得很快,不到几息就缩成了米粒大小的一摊水,水珠在她的掌心纹路里晃动,反射出破碎的天光。

“你看这个化水速度,腊月冰化水慢,水珠能在掌心留一盏茶的工夫。正月冰化得快,水珠眨眼就没了。买家把冰搬回去,看着是整块的好冰,天一热全化成水——不是冰不好,是季节不对。”

“还有这个气泡。”她把掌心凑近他,“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有一种空空的、发闷的感觉。腊月冰冻得实,没有气泡,化水是均匀的。正月冰有气泡,化到一半气泡破了,冰面会塌下去一块。买家拿冰镇东西,冰塌了盆就歪了。”

马小六把自己那块碎冰也放进嘴里,他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不太确定地说:“化得比腊月的快,水有点甜,不是玉泉山那种清,是另一种甜。像夏天河面上飘的那种味道,气泡好像也有——舌尖上有东西在炸,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就是气泡,藻类的甜是什刹海正月冰的标记,你尝出来了。”

马小六掏出册子,在刚才那条“正月冰,断面有白线”下面补了一行字:“化水快,水有草青气,气泡多,不能出货。”写完之后他抬头看着面前那四十辆骡车。

晨光越来越亮,把冰窖门口的空地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气,骡子的响鼻声和草绳勒冰的嘎吱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第一波热浪蒸腾起来的尘土味。

“四十车,都要尝吗?”他问。

“尝!一块一块尝!”

卯时三刻,太阳已经升到了冰窖拱门的正上方。顾小满从第一辆骡车开始,每块冰只掰指甲盖大小的一角,放在舌尖上化开,然后吐掉冰水,报出品级,马小六在册子上记录。

尝到第三车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这一车冰比前两车狡猾,前两车是明着混——正月冰掺在腊月冰里,有白线的一眼就能认出来。这车冰从外观上几乎挑不出毛病——断面干净,无色无纹,透明度极高,冰体密实度肉眼看着像是上等货。她把碎冰放在舌尖上才尝出来:上面几块是腊月的好货,下面几块是正月的次货。同一车冰,上下品质不一样,买家验货只会验上面的,不会把整辆车翻过来验。

她把发现告诉马小六,马小六蹲下身看了看车板下的碎冰渣。细碎的冰晶在石板上化成了一小摊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白沫——正月冰的气泡化开之后留下的。他把这一点也记在了册子上。

尝到第七车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的手指在冰水里浸泡了太久,指关节的末端开始痉挛,拿冰块的时候捏不太稳,碎冰从食指和中指之间滑落了一次。她低头把掉在车板上的碎冰捡起来,放进嘴里,继续尝。

尝到第十五车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腊月冰的凉是刺骨的,正月冰的凉是钝的,昆明湖冰的凉是闷的。三种凉意在她舌尖上轮番碾过,她的味觉不但没有麻木,反而越来越敏锐——因为她的舌头在适应,在把每一种凉意和每一种味道之间的细微差别放大。但她的下嘴唇在微微发抖,那是尝了太多冰之后神经末梢产生的应激反应。

马小六放下册子,“我给你拿碗热水来?”

“不用。”顾小满从车上掰了一块什刹海正月的碎冰放进嘴里,“腊月冰太硬,尝多了舌头的味觉会被冻到迟钝,正月冰化得快,气泡多,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的那一下能把味蕾重新激醒。”

马小六没有说话,她这句话说得很快,每个字都是准的,但她的手指不抖了——已经冻到了麻木。冰的凉意开始从指尖往手腕蔓延,像一层看不见的霜沿着血管慢慢往上爬。

尝到第二十五车的时候,她碰到了一种之前不曾见过的手法。

这一车冰的断面干净,透明度高,没有白线,没有气泡,放在嘴里化水之后没有土腥味,没有水藻气,水质偏硬,带着一丝极淡的矿物凛冽感。所有的指标都指向玉泉山腊月冰,但她总感觉哪里不对。

她把碎冰在舌尖上多含了几息,去细细的尝它的质地。腊月冰的质地是密实的,冰体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是一层一层地、均匀地化。但这块冰化开的节奏不均匀——舌尖感觉化得快,舌根感觉化得慢,同一块冰,不同的部位化水速度不一样。

“混冻冰。”她把碎冰吐出来,翻给马小六看断面的纹理,“头部是玉泉山正月冰,尾部是玉泉山腊月冰。他们拿正月冰接在腊月冰上,重新冻成一块。正月冰化得快,腊月冰化得慢。买家把冰搬回去,腊月那头撑得住,正月这头天一热先化——还是半块冰,化水之后只剩半块。”

马小六在册子上重重记了一笔:“第二十五车,混冻冰——头尾不同季。头部化得快,尾部化得慢,不能出货。”

尝到第三十八车的时候,她终于尝到了纯正的玉泉山腊月冰。

冰块触到舌尖的一瞬间,她就知道是它。玉泉山的水流过石头,不带泥,不带藻,只有山泉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时带走的那一丝极淡的矿物凛冽感。腊月气温骤降,泉水从表面直冻到底,冰体里没有气泡、没有裂纹、没有回温的痕迹。冰在舌尖上化得极慢,一层一层地化,每化一层都有不同的节奏——最外层略松,中间层最密,越往里越紧实,舌尖抵住冰面能感觉到那种石头般的质地,几乎不留缝隙。

她睁开眼睛,舌尖上还残留着矿物凛冽的余味,不是味道——是一种质感,像山风吹过冰湖时带起来的那一层凉意,不是水的凉,是冰的凉。

“玉泉山腊月,辛字窖。”

马小六在册子上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起头时他记“正月冰”“昆明湖冰”还带着几分不确定,写到这一条,笔锋已跟了他爹十七年锯冰的手一样稳。他写完之后抬头看了顾小满一眼,她的嘴唇还在发白,但眼睛里散发着光,那是一种很稳的、被焐了很久的温暖。像那枚铜印,从冰凉到温热。

巳时正,四十车冰全部验完。

“四十车冰,只有七车是纯玉泉山腊月的。”她把结果报给马小六,“十二车什刹海腊月,八车什刹海正月,六车昆明湖,剩下七车是三种混在一起的。最差的那批,昆明湖正月冰充玉泉山,价格挂一百三十文。”

马小六把笔停了,“他们拿昆明湖正月冰充玉泉山?那冰化得比雪还快,买回去不到六月就全化成水了。”

“所以他们敢压价。”顾小满把最后一块碎冰的冰水吐掉,“用次货充好货,成本压到最低,然后低价砸市场。买家不懂分辨,看价格便宜就买了,回去发现冰化得快,只会觉得今年冰市行情不好——不会知道是内务府在掺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屑。

“通知赵大有,通州码头的冰运队今天全部待命、沈三娘在税关把内务府这批货的验货记录抄送一份送过来、陆云起在内务府查这批货的出货单——看看是谁批的混装令。”

“然后你跟我去一趟羊肉胡同。”

从什刹海冰窖到羊肉胡同,骡车要走半个时辰。顾小满坐在车板上,嘴里还残留着昆明湖底泥的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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