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不是因为这行英文本身。是因为那个日期——康熙四十七年冬天。周岐山的冷链从康熙四十七年开始,名册从康熙四十七年开始,孙德海欠的人参是康熙四十七年,宋广平女儿被找回来也是康熙四十七年——所有的事情都从康熙四十七年开始。
而这个人,在康熙四十七年就已经知道会有一个能尝冰的人出现。等了十一年,等她来。
“他是谁?”顾小满第四次问。她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尖细、急促。
苏瑾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件东西——一块冰牌。跟顾小满那块一模一样的冰牌,跟宋广平那块一模一样的冰牌,她把冰牌翻过来,背面烙着一个日期。康熙四十七年腊月三十。
然后是一个名字。
爱新觉罗·胤祥。
顾小满的脑子里像有人拉响了一颗雷。
胤祥。康熙第十三子。怡亲王,她在现代学清史的时候背过这个人——九子夺嫡中站队四爷胤禛,雍正朝封怡亲王,总理户部,管过内务府,漕运,水利。但那是后来的事,康熙四十七年,胤祥二十三岁,正是九子夺嫡最凶险的那一年。那一年的腊月三十,史书上没有记载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十三爷?”韩恕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那个在康熙四十七年找到七个穿越者的人,是十三爷?”
“是。”
“他在康熙四十七年腊月三十去办一件事,去了,没回来?”
“是。”
“什么事?”
苏瑾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小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去杀一个人。”
“谁?”
“他自己。”苏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准确地说,是另一个自己。”
没有人说话。灯花又爆了一声,在寂静里响得像一声枪声。
“康熙四十七年,九子夺嫡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那一年康熙废了太子,又复立太子,皇子们互相撕咬,朝廷政权被撕成了好几块。十三爷是四爷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知道的是——十三爷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
顾小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一个是大燕朝的十三皇子,爱新觉罗·胤祥,另一个是从三百年后来的灵魂,是一个研究清史的研究生。”苏瑾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行英文上,“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来得早,康熙三十年就来了,穿进了一个七岁皇子的身体里,他在那个皇子的身体里活了十七年,活成了真正的胤祥。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另一个自己?”
“因为康熙四十七年冬天,那个七岁皇子的意识开始苏醒了,十七年的压制,在那个冬天忽然被挣开了一道缝。胤祥——真正的、原本这个世界里的胤祥——开始在他的脑子里说话。两个灵魂挤在同一具身体里,争同一张嘴,同一双手,同一个位置。十三爷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疯掉。或者更糟——两个人都暴露。”
苏瑾的声音低下去。
“所以他想到一个办法,做了一个决定。在腊月三十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沉进了玉泉山的冰湖里。用湖里极度的低温把其中一个意识“冻死”,让另一个活下来。他赌的是——三百年后的那个灵魂会被冻死,而那个7岁的皇子会活下来。”
“结果呢?”
苏瑾把冰牌推过来。冰牌背面“爱新觉罗·胤祥”五个字,烙得比别的字都深,像是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结果是两个人各活了一半。”她说,“从冰湖里捞上来的人记得三百年后的一切,也记得大燕朝的一切。但他不再是纯粹的哪一个。他是两个人融在一起之后剩下的那个人,他知道所有我们知道的东西,也知道所有皇子知道的东西。他用了十一年时间,从康熙四十七年活到了康熙五十六年,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信上写的事情做完了——保护链条,等待那个能尝出冰的人。”
苏瑾抬起头,看着顾小满。
“他等了十一年,等到你。”
顾小满的脑子就突然一片空白了,不是害怕,不是震惊,是一种被巨大的力量从时间这头拽到那头之后产生的眩晕。康熙三十年到康熙五十六年,二十六年。那个从三百年后来的灵魂在七岁皇子的身体里活了十七年,又在冰湖里融掉了自己的一半,然后用剩下的十一年,布了一个局。这个局从玉泉山的冰窖一直延伸到整个帝国的冷链,从内务府延伸到漕运、税关、织造、盐务,在每一个节点上都放了一个穿越者。不是控制,是保护——保护这些跟他一样的人不被这个时代吞掉。
而他在十一年前就写下了一行字——等待那个能尝出冰的人。
他怎么知道会有一个能尝冰的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