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珍味斋的厨娘?”
“是。”
“厨娘就该在后厨待着,跑到冰窖里来做什么?”
“来学。”
孙德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把竹杖递给身后的护卫,脱掉灰鼠皮袍子,露出一身短打,从马六手里拿过冰锯,亲自走到一处未动过的冰面上。他量了尺寸,弹了墨线,然后下锯。锯子在冰面上走出一条笔直的线,碎冰渣溅起来,在晨光里亮得像撒落的碎银子。从头锯到尾,一锯到底,中间没有停过一次。锯完之后他把断面亮给所有人看——像镜面一样平整光滑,能照出人影。
他把冰锯还给马六,穿上袍子,重新拿起竹杖。
“玉泉山的冰,每一块都要锯成这样。”他扫视了一圈采冰人,然后目光落在顾小满身上,“你既然来学,就好好学,学完了回去告诉宋广平——玉泉山的冰,不是谁拿着文书都能采的。”
他带着人走了。
顾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冰窖的拱门外。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孙德海不是来拦她的。
他是来教她的。
他挑那块冰的毛病,不是刁难,是让她看见什么叫真正的采冰。他在所有人面前亲手锯那块冰,不是示威,是把玉泉山冰窖的标准立给她看。他说的那句“你既然来学”,不是嘲讽,是真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腊月十二,一千块冰全部采完装上车。车队从玉泉山出发,经西直门进城,运到老诚郡王府废弃的那口冰窖里。顾小满亲自盯了每一块冰的码放,按孙德海那天示范的标准,每块冰之间垫稻草,每层之间撒稻壳,码到第八层的时候她让搬冰的伙计停下来,自己拿线锤量了垂直,确认没有偏差才继续往上码。
一千块冰码了整整一天一夜。
码完最后一块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小满靠在冰窖的砖墙上,浑身瘫软无力,像被抽干了似的。冰窖里冷得刺骨,但她后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里衣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不断地转——孙德海、冰窖、浙江帮、山东帮、那个叫纪明章的秀才、他手里那份勘验记录。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冰面下的暗流。
忽然听到脚步声,很轻,有人走进了冰窖,踩在稻草上,沙沙的。
顾小满睁开眼。
韩恕提着一盏灯站在她面前,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
“听说,孙德海今天去了冰窖。”
“是。”
“他拦你了?”
“没有。”顾小满顿了顿,“他教我怎么锯冰。”
韩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灯放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康熙五十二年夏,玉泉山冰窖塌了,压死三个民夫。当时内务府派人来查,查出来是冰的尺寸不对,裁薄了。孙德海是管事,按理该他担责。但后来上报的结论是‘天寒冰脆,意外塌陷’,孙德海什么事都没有。”
“这件事我知道。”
“可你不知道的是,替孙德海改掉勘验记录的人,是周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