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陆,陆云起。
“所以您——”
“所以我继续在珍味斋当我的掌柜,周岐山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借名头我就借名头,让我出面我就出面。但我从来不把自己当他们的人。他们是一群被吓坏了的疯子,因为怕被人认出来,所以要控制所有可能认出他们的人——包括他们自己人。”
顾小满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又飘起了雪,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账房里很暖,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但顾小满觉得冷,那股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炭火烤不到。
“那玉泉山采冰的事——”
“去!”宋广平说。
顾小满抬起头。
“不但要去,还要做得漂亮。文书是真的,冰窖是真的,内务府浙江帮和山东帮的矛盾也是真的。周岐山在这件事上没有骗你。”宋广平从账本底下抽出那张采冰文书,持令人一栏已经填上了——珍味斋。“但我给你一句忠告。”
“什么?”
“采冰的时候,你会遇到一个人。”
“谁?”
宋广平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块木牌——是一块巴掌大的冰牌,上面烙着冰窖的编号和采冰日期。冰牌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来是一件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玉泉山冰窖的旧管事,姓孙,孙德海。他在玉泉山管了十四年的冰窖,今年被换下来了。换他的那个山东帮太监姓高,叫高起潜。周岐山跟你说了高起潜跟浙江帮不对付,所以浙江帮想清空冰窖。他没有跟你说的是——孙德海为什么会被换下来。”
宋广平把冰牌翻过来。
背面烙着一行小字,顾小满凑近了才看清:康熙五十二年六月初七,冰裂,损三百块,压毙采冰役三人。
“康熙五十二年夏,玉泉山冰窖出了一次事故。冰裂了,塌下来压死了三个采冰的民夫,当时管冰窖的人就是孙德海。这件事被压下去了,死了的人是按意外落水报的,每家赔了二十两银子。孙德海继续当他的管事,什么事都没有。”
“那为什么今年被换了?”
“因为今年秋,那三个民夫里有一个人,他的儿子考中了秀才。”宋广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雪声盖过去。顾小满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子才听清。
“秀才虽然没有功名不能上告,但他能写状子。他把状子递到了顺天府,顺天府把这事推给了内务府,内务府压了两个月,最后决定换掉孙德海了事。但这件事没有结束——那个秀才手里有一份当年冰窖塌陷的勘验记录,是当时在场的一个老采冰人画了押的。勘验记录上写得很清楚:冰裂不是天灾,是人祸,冰块的尺寸裁错了。”
“裁错了?”
“采冰有定例,每块冰长三尺、宽二尺、厚一尺,差了半分都不行。尺寸不对,码放的时候受力就不均,码高了就会塌。康熙五十二年那批冰,孙德海为了多出冰数邀功,让人把冰裁薄了一分。薄了一分,一个冰窖就能多码三层。三层冰的份量压下去,底下的冰吃不住,就裂了。”
顾小满听得手心全是汗。
“那份勘验记录现在在哪里?”
宋广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冰牌推到她面前。
“你拿着这块牌子去玉泉山,孙德海虽然被换下来了,但新管事高起潜的人还没到齐,冰窖上有一半人还是孙德海的旧部。你拿着这块旧牌,旧部会认你。但孙德海也会认你。”
“他会怎么样?”
“他不会让你把那批冰顺利采走的。”宋广平说,“玉泉山今年的冰,是他最后的脸面。你把冰采走了,就等于坐实了他被换掉是活该。他一定会拦你。怎么拦,我不知道。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盯着顾小满的眼睛。
“不管孙德海跟你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把那批冰从玉泉山运出来。不是为了周岐山,不是为了内务府的浙江帮,也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什么?”
宋广平把采冰文书推到她面前,持令人“珍味斋”三个字墨迹已经干透,铁画银钩,像三把刀插在纸上。
“为了你自己!你只有把这件事做成了,才能在这些人中间站住脚。周岐山才会把你当个人看,而不是册子上一个随时可以划掉的名字。”
顾小满拿起那块冰牌。木头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凉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渗。她握了一会儿,把它收进袖子里。
“掌柜的,那个秀才——他叫什么?”
宋广平已经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了,珠子噼里啪啦地跳,像冰面开裂的声音。
“姓纪,纪明章。住在西直门外柳树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