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急着卖掉吗?”
顾小满皱了皱眉,韩恕这句话的语气似乎不对。
“因为内务府要出手了。”韩恕说,“你的火锅在京城火了三个月,宫里早就知道了,内务府采买司上个月递了条子,要在京城统一管控香料的流通。不是禁,是‘统购分销’——所有进京的香料,先入内务府的库,再由内务府定价,最后分卖给各家商号。”
顾小满的脑子飞速转动。
“内务府为什么要管这个?”
“因为你!”韩恕看着她,“你的火锅把京城香料价格炒涨了三倍!花椒、八角、桂皮、草果,这些原本只做药材,价格稳定了几十年。而你这三个月用掉的香料,比京城所有药铺一年用的都多,价格一涨,不止是酒楼受影响,药铺也受影响。百姓仅是抓一服驱寒的药,价格就翻了倍,怨气自然也上来了。顺天府已经接到了十七起药铺被砸的案子,追到最后,源头在你这儿。”
顾小满的手开始发抖。
“宋掌柜比你精。”韩恕的声音不带感情,“他在内务府的公文下来之前就闻到了风声,抢先把火锅方子卖了出去,同时锁住川陕的花椒货源。他不仅要赚那六家酒楼的方子钱,他还要赶在内务府动手之前把水搅浑,把整条香料供应链攥在自己手里。等内务府的统购令一下来,京城能稳定供应上等花椒的,就只剩他一家。内务府要统购,就得跟他谈。他不光保住了自己的生意,还反过来掐住了内务府的脖子。”
“他卖方子,不是贪那七百二十两。”韩恕最后说,“他是在跟内务府抢时间。”
顾小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她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了,宋广平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做酒楼生意。他看到火锅的那一刻,脑子里就绕出了三条线:第一条线是火锅能火多久,第二条线是火了之后会拉动哪些食材的价格,第三条线是价格涨到什么时候会触动官府的神经。
他把三条线的时间节点全算准了,然后在官府动手之前的那个窗口期,完成了所有的布局。卖方子给六家酒楼,是为了制造需求,抬高香料价格,逼内务府出手。锁住川陕花椒货源,是为了等内务府出手之后,成为唯一有货的人。
而这一切,从她端出第一锅火锅底料的那个晚上,就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她以为自己是棋手。她连棋子都不是,甚至连棋盘都没看见。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顾小满抬起头。
韩恕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也是穿越过来的。”
顾小满浑身一震。
“十二年前。”韩恕说,“我过来的时候跟你一样,觉得凭我的手艺能在这个世界横着走。我花了三年时间才进御膳房,又花了三年时间才当上辛字灶的领班。然后我发现御膳房里像我这样的人,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一个在点心房,一个在凉菜房,还有一个已经死了。”
“死了?”
“那个是最早穿来的,比我早了大概二十年。他想在御膳房里搞标准化,把每道菜的调料配比、火候时间全都写一本成册子,让所有厨子照着它做。他觉得这是提高了效率。结果御膳房总管把他的册子一把火烧了,人打了四十大板,抬回去没熬过三天,死了。”
韩恕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用汤汁画的图案上。图案已经半干了,隐约能看出是一口锅的形状。
“总管烧册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御膳房里三千厨子,每个人做同一道菜的味道都不一样。正是因为这些不一样,才是御膳房的值钱之处。如果每道菜都被你写成了册子,人人都照着做,大家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那御膳房凭什么拿俸禄?太后想吃一道菜,为什么非得等某一位厨子来做?你把味道固定了,就是把人的位置抹掉了。抹掉别人的位置,别人就会抹掉你!”
顾小满的后背一片冰凉。
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本书写着:技术从来不只是技术,每一项技术背后都是一群人的生计、地位和权力。你动技术,就是在动人。
她以前觉得这话太夸张了。
现在她知道,那句话说得还不够重。动技术不只是动人——是在动一个人活着的根。
“我今天来,是想给你指一条路。”韩恕把桌面上的汤汁图案用袖子擦掉,“你在珍味斋待不了太久了,宋掌柜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内务府的统购令下来之后,全京城的目光都会盯在你身上,你到时候只剩两个选择:一,进宫,去御膳房,在那些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做事;二,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从头开始。”
“还有第三个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