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苏念正在客厅画速写——她画的是窗外的玫瑰园,钢笔线条在纸上流畅地铺开——忽然听到二楼传来钢琴声。
琴声断断续续,像是在练习某个段落,反反复复地弹着同一组音符。苏念听出来了,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她放下笔,循着声音上楼。
琴声从书房的方向传来。书房的门半掩着,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推门进去,只是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
书房里有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没有灰——和楼下那架积灰的三角钢琴不一样,这架钢琴显然经常使用。琴凳上放着一件男式外套,是顾沉早上穿的那件黑色毛衣。
钢琴声是从哪里来的?
苏念正疑惑,琴声忽然停了。她这才注意到书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音乐软件的界面——是录好的音频,在循环播放。
他不在家,却在书房里循环播放《月光奏鸣曲》。
苏念忽然想起老周说的话:“先生最苦的时候是我看着过来的。”
她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十一点,苏念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顾沉回来了。然后是门开的声音,脚步声上楼梯,经过她的房间,继续往前走,然后是开门、关门,最后是“咔嗒”一声——反锁的声音。
苏念盯着天花板,心想:他每天回家都会反锁卧室门。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凌晨一点,苏念又一次失眠。她认床,也认环境,陌生的房间让她怎么也睡不踏实。她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又听到了钢琴声。
这一次不是录音,是真实的琴声。
从书房传来,轻柔的、带着某种克制的悲伤的旋律,还是《月光奏鸣曲》。
苏念悄悄走到书房门口,门依然半掩着。昏黄的台灯下,顾沉坐在钢琴前,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整个人看起来和白天判若两人——没有那么冷硬,没有那么疏离,反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感。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睫毛低垂,眉心微蹙,像是在用琴声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苏念看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
她最终还是没进去,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这一夜,琴声断断续续地响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苏念顶着黑眼圈下楼,发现顾沉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张便签,是老周写的:“先生出差,三天后回来。苏小姐照顾好自己。”
便签旁边放了一张信用卡,附言:随便用。
苏念把信用卡收好,心里却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大方得让人无话可说,冷漠得也让人无话可说。
当天夜里,苏念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床,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顾沉不在,书房里没有琴声,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苏念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顾沉半夜要弹琴——不是为了扰民,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这个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终于爬起来去了厨房。
这次她没做蛋糕,只是热了一杯牛奶,端到客厅,坐到那架积灰的三角钢琴前。
她不会弹琴,只是轻轻按了几个白键,听它们发出单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