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太匆忙,她只略略扫过一眼便感觉受到蒙蔽,而今细细一想,又觉得哪些地方不对劲。
褚无晦前世为何没有证道飞升?
他既已杀妻证道,为何要费劲心机为她归魂定魄?还有那假契书是怎么回事?
她正要往后翻看,一身黑衣劲装的少女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少女名唤卫琳,是天玄涧刀修,来此找寻失踪了三个月的小师妹卫瑶,来时满脸不愤:“陵氏未免太托大了!连海市的面子都不给!见了连少主的信物,却只派了两个外门弟子前来相助。”
陵氏两个弟子中稍矮一点的唤做陵尘,寡言木讷,个子稍高一点的唤做陵垚,温和可亲,赔笑道:“家主抱恙在身,内门子弟皆侍奉左右,还请连少主见谅。”
他们口中的“连少主”连穷碧,是瀛洲连氏长女,海市给褚恣借用的身份,担心她也遭遇不测,还特地将她扮做男装。
“不妨事,”褚恣收好卷轴,朝陵氏弟子互相见礼后,又向卫琳递过去一盏茶,轻声道:“卫姑娘赶路辛苦了,在下特意为你凉了一盏青梅茶,消消暑热吧。”
白瓷清茶,君子端方,卫琳耳尖微微一红,也不好意思再发作:“不知道悬济门那边可还顺利?”
悬济门大师姐黄妙仪,半月前入十四洲义诊,途经此地后亦下落不明。悬济门中的两个小师妹柳茵、公孙敏下山来寻,正好与褚恣她们碰上。
话音刚落,两名少女亦匆匆赶来,脸上有些失望:“连少主,我师妹二人在山下镇子里问遍了,也没找到散修。”
褚恣本想着有本地散修引路进山,找人会更容易些,一般山河湖海灵炁充沛,应该多有散修聚居才对,可公孙敏和柳茵走了十来个镇子,都没有打听到一个散修,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了山脚下一处村子的村民带路。
柳茵第一次出山门,有些胆小,躲在公孙敏身后,声音怯怯的:“山下的村民说,这山里有妖,专吃年轻女子的魂魄。”
“阿茵,你我出身仙门,难道还怕妖怪不成?”公孙敏宽慰柳茵两句。
“别怕柳姑娘,”褚恣取下手腕的红玉珠串,轻轻缠绕在柳茵腕间,“这手串藏有我的灵炁,遇到危险它会保护你。”
“多、多谢少主。”柳茵颊边迅速飞红,褚恣忽然感到后背一凉,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回头四顾却毫无异样。
“陵尘道友,既然人已聚齐,还请召出符鸟助我们一臂之力。”
陵氏的符鸟寻人术在仙门中颇负盛名。陵尘取出丹砂作笔,在带有黄妙仪、卫瑶灵炁的旧物上画上符篆,又以火燃尽,摇曳火焰中飞出两只符鸟,双双往太陵山腹地飞去。
众人一路跟着这两只符鸟进了山。
山间林木又高又密遮天蔽日,又多蚊虫,李二本就是山野村夫,比不得褚恣她们有法诀护身,仙气飘飘清爽宜人,他那身粗麻布的衣裳因为汗湿贴在身上,被山中蚊虫叮咬后浑身又热又痒。
柳茵心细,见他一路擦汗挠背,便递给他一个药囊:“这囊中有我们悬济门的祛毒符,常人带上便可驱虫避毒。”
“哎哟!多谢多谢!”李二毕恭毕敬地接过,“俺粗人一个,怎么配用仙使的神符?”
话是这样说,手上却将药囊往怀中随意一塞,他早就知这几人不同寻常,一心只想跟仙使套套近乎,便道:“几位仙使也是来俺们太陵山游山玩水的吧?”
凡人未开天眼看不见符鸟,褚恣未免打草惊蛇并未告知李二她们所行是为了找人,便顺着李二的话说:“这太陵山当真风景秀丽,不愧是晋国第一山。”
连仙使都对太陵山赞不绝口,李二神气极了:“那是!许多世家公子小姐都爱来俺们这太陵山踏青游玩,山里的鹊桥、仙女湖景色更是一绝!别的地方都可以不去,这两个地方不去的话这趟太陵山算是白来!哦对咧对咧!还有山神庙!太陵山的山神庙许愿可灵咧!”
一夸起太陵山来,李二便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忽闻头顶雷声隐隐,抬头一看果见上空黑云沉沉压境。
“哎唷!要下雨咧!”李二嘿嘿一笑,“下雨好!下了雨山里更漂亮啦!连大文豪都夸‘烟雨太陵山,凌波仙女湖’嘞!”
话音刚落,山风呼啸作响,豆大的雨点骤然劈头砸落,转瞬化作倾盆大雨,众人只好撑伞行路,公孙敏大声道:“这雨太大了!还是找个地方避雨吧!”
李二不知何时已将蓑衣斗笠穿戴好,摆摆手:“仙使有所不知!这所谓‘雷公先唱歌,有雨也不多’,依俺看啊!这雨很快就会停啦!”
公孙敏寻人心切,听李二这样说,也就放下心来。谁知她还没走几步,脚下却像忽然一空陷进地里。按理,这么点雨还不至于让山路化作泥沼,怎么脚下像踩着烂泥潭一般,这么容易陷进去?
她没细想,兀自提起裙摆想将脚拔出来,费了半天功夫,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低头一看,整个人却定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随着她的脚一起被带出来的,赫然是一只手,一只五指扭曲、混着腐烂腥气的泥手,正紧紧扣在她的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