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之后魂入归墟,褚恣却不知归墟在何处。她的魂魄四处求索,悠悠荡荡行过茫茫雪地,雪地尽头有一处宫观蔚然屹立。
这宫观依山势起伏,绵延数百里,琉璃为瓦,白玉做壁,在冰天雪地中显得尤为冷清。
这便是归墟么?归墟不是在东海吗?怎么会在山上?
褚恣将信将疑叩门而入。
前殿院中一鼎青铜香炉尚有余烟袅袅,殿内供着长生宗开宗祖师长生大帝,原来这里仍是长生宗。
褚恣从前仗着师兄的纵容,将长生宗大小宫舍祸害了个遍,却从未见过宗门内还有这样一处宫观。
她正想退出去,却听见一阵隐隐切切的哭声从内殿传来。
褚恣没捱住好奇,顺着汉白玉阶往宫观里面走,只见内殿殿门紧闭,殿前雪地中跪着一团小小的身影,素衫玄袍,似是某位长老门下的小弟子。
一道厉声呵斥从内殿传出:“一个小小的护身法诀,你学了一整日还学不会!”
“那褚恣一进仙门便无师自通学会了护身法诀,你生在仙门,竟连一个凡人都比不上!”
“你就跪在此处,何时学会护身法诀,何时才准起来!”
天地间又静了下来,大雪纷纷落下。
若这小弟子有法诀护身,尚能避开风雪,可他看上去不过垂髫,如何能立时学会这样复杂的法诀?这样受冻,怕是还没学会掐诀人就冻傻了!
这长老可真狠心!
不多时童子身上已积了一寸的雪,褚恣实在不忍心,掐了个护身法诀护住童子,凑近一看却忍不住一惊。
童子生得唇红齿白,眼眶中还盈盈有泪,浅苍瞳色却已静若止水。分明还是应当被长辈宠爱得无法无天的年纪,却在雪地中跪得笔直。
这模样、这气质,怎么会那么像她师兄褚无晦!
不!就算是褚无晦,也生不出这么像的!
童子止住哭声,一遍又一遍重复变幻指诀,褚恣按捺住惊疑的心思,强按住他的手,惊觉这手跟冰沁似的。
“护身法诀不是这样掐的,”她将童子的双手捧在掌心,将热气渡了过去,待童子稍稍暖和了些,一个指法一个指法拆解清楚向他示范。
童子一步一步跟着学。
“对,就是这样,将灵炁聚顶,再汇于丹府,念诀,‘天地玄宗,万炁始清,受持金印,覆护坛庭。’”
童子指尖迸发出强烈的金光,褚恣欣喜道:“对!你看!你学会了!”
“真厉害啊!我只教了你一遍你就学会了!”
童子这才抬眼看她,眼底并无欣喜,神色淡漠得近乎死气。
这表情同师兄生气时一模一样!褚恣乐道,“你是哪个长老门下的小师弟啊!我叫褚恣,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你一定听说过我师兄的名字吧!他叫褚无晦吧!是长生宗首席大弟子!”
“我听说过你,”童子忽地变了脸色,怒气冲冲地将褚恣往雪地里一推,“我讨厌你!”
褚恣并不会同个小孩子计较,心道不得在此处停留,还是得赶紧去往归墟,否则过了时辰便会魂飞魄散。她正欲沿着来路往回走,谁知一转身,来时的内殿、汉白玉阶统统不见了,她在迷宫一样的宫观里转了半天,暮色越来越浓,天空还隐隐传来闷响。
是冬雷。
还是不要趁打雷夜行了,万一一道天雷劈下来,岂不是直接灰飞烟灭?
褚恣这样一想,打算在此借宿,可这偌大宫观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好找到一处无人的厢房,道了声“失礼”便推门入内。里面被褥床帐俱是新的,似是专门为她备下的,褚恣方点上灯盏,房门被人叩响。
是白日里撞见的小童子,他抱着一床厚厚的被褥,抬眼望向她时眼圈红红的,“师姐……我可以进来吗?”
褚恣走到童子跟前蹲下,笑意盈盈:“进来可以,但你要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叫暮云遮,是长虚真人座下弟子。”这一次童子乖巧回答道。
说完又将被褥抬高一些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师姐,我不是故意要将你推倒在地的,我、我控制不了。”
褚恣笑着摸摸暮云遮的头:“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没关系的,你快回去休息吧!”
说完便要转身,却被童子拽住袖摆,他怯怯开口:“师姐,今夜打雷,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褚恣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怕打雷,夏天总是赤着脚哭着去找师兄,最后是在师兄轻声细语的童谣声中睡着的,于是对童子敞开怀抱:“别怕,师姐陪着你。”
反正明日她便要前往归墟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褚恣醒来时身边的童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偌大的宫观一点儿人声都听不见,褚恣收拾好也不再停留,这次倒让她找到了宫观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