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里掠过一丝暗色,几乎又要抠向自己的眼眶,却在下一瞬被强制扼住。
为什么见不得她说自己的眼睛逊色?现在好了。眼睛既不好看,脸上也多了划痕。
如斯可憎的面孔,拿什么来讨人怜?
她是个大树般的人!
深深扎根在厚土中,长出粗壮的树干,开散层叠的枝叶。赵恨恨不得化身无骨的蛇,彻底攀附在上面。
他必须留下。想尽一切办法。
念头落定,赵恨缓了下来。那张先前还满是焦躁与自毁的脸,终于彻底冷下去。
烧透的炭灰被风掠过,露出底下苍白的、没有温度的残骸。
他抬起眼,望向殿中那尊小潭神君。
双手持剑,面目肃穆。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何渡一的手。
柔软的,温暖的,冒着湿气的。那只手摸过女童的额头,又轻又缓,如同拂过花瓣上的露水。
鬼使神差,他攀上雕像。
踩上底座,抓住巨大骨剑的棱角。自己轻轻地踮脚,于是他的脑袋就放在了小潭神君的手掌之下。
有些凉,赵恨心想。
他将前额抵在那冰凉的石掌之下,停了片刻。不够。又踮起脚尖,把头顶也送上去,亲昵地用头发蹭了蹭神像掌心。
篝火摇曳,夜间的湿气使得庙里的空气黏腻浓稠起来。
记忆在这潮湿的黑暗中开始扭曲。女童的脸庞渐渐模糊,五官被水汽晕开,重新聚拢成另一张脸。一张更瘦、更脏、带着冻疮和灰土的脸。那是他儿时的面庞。
这让他心跳如雷,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侧过头,将耳廓轻轻贴上那冰凉的掌心。石质的触感一丝不漏地压着柔软的耳骨,冷意顺着耳廓的边缘蔓延。
雕像的手掌总是既冷又硬。但在触碰的一瞬,依旧让赵恨整个脊背发出满足的震颤。
……
宝瓶街再往外走一点,就是一片荒地。春来野草疯长,绿茸茸的,没过脚踝。
阿蓝蹲在地上正摆弄纸鸢。那纸鸢花了他整整三天。竹篾削得匀称,糊面绷得紧实,还特意从灶房偷了一点锅底灰,涂出两只黑亮亮的鹰眼。
风来了,牵着线跑起来,小鹰扑棱了两下,乘风一程,就高高起飞。
“就是他!不同意跟我换风筝!”
忽然草丛里冒出几个脑袋。几个小孩蜂拥而上。其中窜出了一个小矮子,拿着剪刀一横。
咔嚓!
绳子应声而断。纸鸢骤然脱离了束缚,开始飞高。
“诶呀——!”
阿蓝拔腿就追,他跑得飞快,脚下的草叶被踩得东倒西歪。
跑着跑着,脚下一绊,膝盖磕在硬土上,他咬着牙爬起来,顾不上拍土,仰头继续追。
更大的风迎面吹来,彩色的小鹰又是一阵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