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烧尽了,她又从车上拖出一样东西——是一坨纸扎,扎得繁繁琐琐,看得出花了心思,可手艺实在不怎么样,七扭八歪的,看着又古怪又寒碜。
这坨丑陋的玩意也被她送进了火里。
火焰猛地一窜,噼里啪啦将它吞没,火光跳了几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一时有些骇人。
“你又扎了啥?”老妪问。
“时兴的元宵花灯。”何渡一认真道。
巨大又丑陋的纸坨坨在热火中肆意蠕动着。
老妪沉默了一晌,轻声建议:“没事你就歇着。”
火渐渐熄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四周静得很,只偶尔有几声鸟叫。
听卿尘已经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堆叠着,像干涸的河床。而眼前这个女子,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年华像风一样吹过,却没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在听卿尘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就跟着祖母和女子来这上坟。
有时春初,有时夏末,有时清晨,有时深夜。年年如此,从不落空。
如今祖母早已入土,她也比当年的祖母更老了。
“小潭神君。我太太祖母已经走了300年了。”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的问题,“您到底要给她烧到什么时候呢?”
何渡一疑惑地盯了这小丫头一会。
心说真是越来越读不懂现在的孩子了。
烧纸烧纸,自然年年都要烧,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
找到听颂歌这个名字,补了个正字的一笔。
合上册子,她算了算:除了听颂歌,今天还有五个坟要去祭拜,明天有七个,大后天多些,足有一十二个。
并不是每个坟都像花孔雀听颂歌一样,她家境富裕,人又臭美,死之前还留下个聪明伶俐的女儿继承家业。
大多数坟都小小的,矮矮的。
有的碑上已经泛了青苔,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尽管何渡一每年都来烧纸,但经过整整一年,枯瘦的藤蔓依旧会长满坟头,把整个坟裹得严严实实。
因此烧完纸后要点一把火,引到坟头的枯藤上,顺带燎一燎疯长的野草。
枯藤噼里啪啦地烧起来,冒出呛人的烟。
何渡一也不躲,蹲在那里看着,等火把藤蔓烧尽,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向下一座坟。
等到上完最后一座,已经是午夜时分。
最后这座坟的主人素来不喜人打扰,死后也躺在一处偏僻的竹林当中。
竹林很深,白天都少见阳光,晚上更是阴森。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穿过竹叶,呜呜咽咽,倒像谁在哭。
何渡一走惯了夜路,倒不觉得什么。驴也走惯了,连蹄声都轻。
忽然,她脚步一顿。
脚下有气息浮动,极弱,似断似续,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烛火,风一吹就要散。
她低头看了看。
泥土潮湿松软,微微隆起一块,若不留意,只当是树根拱的。
何渡一将驴拴在一旁,蹲下身来,掐了个诀。泥土无声无息地移开,露出底下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封口扎得潦草,隐隐透出血腥气。
她解开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