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退下了。他走到门口,对着几个仆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仆人们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老里德尔对老汤姆使了个眼色——看门口,有人来了。老汤姆没有注意到。他还沉浸在刚才那支舞里,沉浸在瑞娜妮的睫毛和她手指的温度里。他酝酿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终于要开口了——
脚步声从大厅门口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几个人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沉稳的声响。
老汤姆是正对着门口的,他的目光绕过瑞娜妮的肩头,落在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人身上。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灰。从红润到灰白,只用了一瞬间。
一个年轻人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黑色的巫师袍,修长的身形,黑色的头发向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五官深邃而精致,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眉眼的间距、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都和老汤姆如出一辙。
站在那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年轻时的老汤姆,照出了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拥有的、意气风发的那张脸。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仆人们瞪大了眼睛,有人在倒吸凉气。里德尔太太的手捂住了嘴,老里德尔的瞳孔微微放大。钢琴师的手停在了琴键上,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散了一下,就不见了。
老汤姆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不是“这是谁”,是“我知道这是谁”。
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惨白,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他的手还握着瑞娜妮的手,但不再是握,是攥。指节发白,指甲掐进瑞娜妮的皮肤里。
汤姆站在大厅门口,面无表情。他的目光从大厅里扫过去,扫过站成两排的仆人,扫过捂着嘴的里德尔太太,扫过瞳孔放大的老里德尔,扫过满桌的酒水和点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老汤姆和瑞娜妮身上——落在老汤姆攥着瑞娜妮的那只手上,落在老汤姆发白的手指上,落在瑞娜妮没有抽回的手上。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他就那么看着老汤姆,不说话,不动。
瑞娜妮轻呼了一声。“你弄痛我了。”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老汤姆没有松手,他还没有从那种状态里回过神来。瑞娜妮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来了。
她闻到了那个味道——是幽微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带着体温的、像含着露水的花瓣被风拂过时那一瞬间的清冽。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切的、又像是提醒的调子。“汤姆,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她的声音里藏着笑意,藏得很深,深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听到瑞娜妮的话,汤姆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盯着瑞娜妮的背影,仿佛要盯穿她。
老汤姆没有回答她。他陷入了回忆。他想起那张丑陋的、怪异的、看一眼就想吐的脸,想起那双让人又恶心又恐惧的眼睛,想起那个垃圾堆一样的小屋。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以为这十几年的酒精已经把那些记忆烧成了灰。但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站在灯光下,穿着巫师袍,用一种俯视的、冰冷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那张脸,那个姓,那身打扮,那种气质。他浑身发冷。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孩子,他逃脱的那个孩子,带着那个疯女人的血,回来找他了。
老里德尔看汤姆的眼神不一样。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穿着考究的黑袍,姿态高贵得像是来视察领地的贵族。
那张脸——像!太像了!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里德尔家才有的、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后天培养的骄傲。他走上前,弯下腰,声音有些发紧。“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汤姆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眼睛从他花白的头发扫到他佝偻的脊背,从他佝偻的脊背扫到他微微发颤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是审视,是藐视。像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快要入土的东西。他没有回答。一个字都没有。
老里德尔被那目光刺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不爽。他在小汉格顿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但第二反应是——亲切。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眼神看别人的。里德尔家的血脉,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他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这孩子,不卑不亢,有骨气,果然是里德尔家的种。
他压下了心中的不快,嘴角弯起来,正要再说什么——老汤姆一声吼叫,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滚出去!”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哑,不是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野兽。
他指着门口,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出去!滚——我不认识你——你走——!”仆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里德尔太太的手帕从手里滑落,落在地上,没有人弯腰捡。
老里德尔的脸涨红了。“你疯了?当着客人的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低不住里面的怒火,“你给我闭嘴!”老汤姆没有闭嘴。他的声音更大了,更尖了,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他不是客人——他什么都不是——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老里德尔的脸从红变紫,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在身侧发抖。
瑞娜妮开口了。“别叫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汤姆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断了。他转过头,看着瑞娜妮。瑞娜妮也在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东西——不耐烦。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是我的朋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请来的。”老汤姆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还没来得及枯萎的植物。他的手指从瑞娜妮手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孩子。
瑞娜妮转过身。她看着汤姆,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见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汤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一路顺利吗?”
汤姆看着她,看着那条深红色的礼服裙,看着她盘起的黑发和耳垂上轻轻晃动的钻石耳环。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老汤姆脸上,又从老汤姆脸上移回她脸上。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托你的福,很顺利。”
瑞娜妮笑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个人身上——年轻的汤姆,和瑞娜妮,仿佛整个大厅只剩下他们两个。
老汤姆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