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娜妮看着她,看了两秒。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艾琳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不是不忍心,是没兴趣。
她看了艾琳的表情,那种卑微的、恳求的、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还在摇尾巴的狗一样的表情。她看了,觉得不过如此。
和沃尔布加一样,和柳克丽霞一样,和所有人一样。她转过身,往门口走。“我才不要在这破地方待着。一秒都受不了。”她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艾琳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她看了四年。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她以为她和沃尔布加不一样,和柳克丽霞不一样,和那些围着瑞娜妮转的、被瑞娜妮呼来喝去的人不一样。
她以为她们之间有秘密。瑞娜妮是麻瓜出身,只有她知道。那个秘密像一根绳子,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她以为这根绳子很结实,结实到永远不会断。
现在她知道,绳子还在,但瑞娜妮那头的结,早就松了。她不是特别的。她从来都不是。她只是其中一个。
那只蜗牛缩在壳里太久了,久到忘了壳外面还有刀子。她动了。不是脑子指挥的,是身体自己动的。
她弯腰,拿起沙发上的布料垫子,对折,再对折,两只手攥住两端。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冲向瑞娜妮,把手里的布料套在她脖子上。左手绕了一圈,把布料的一端从另一端穿过去,拉紧。那根绳子一样的东西死死勒住了瑞娜妮的脖子。
瑞娜妮的手指抓住了脖子上的布料,想扯开,扯不动。艾琳的力气比她大得多。不是大一点,是大很多。她从来没有用过自己的力气,从来没有跟人动过手,从来都是低着头、缩着肩膀、让别人从她身上踩过去。
但现在,她的双手稳得像铁钳,她的身体像一座推不倒的山。她不想伤害瑞娜妮。她只是不想让她走。她不能让她走。如果瑞娜妮走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秘密,那根绳子,那个她以为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世界都会碎。瑞娜妮挣扎了几分钟。她的手从脖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往前倒。
艾琳松开了手,布料从瑞娜妮脖子上滑落,掉在地上。她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低下头,看着瑞娜妮,她趴在地上,黑发散在浅米色的地板上,像一片泼在宣纸上的墨。
她的身体还在起伏,胸腔还在动,她只是晕过去了。艾琳蹲下来,伸出手,手指在瑞娜妮的鼻子下面停了一瞬。温热的呼吸打在她指尖上。活着。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重,像是憋了很久。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做了什么事之后,肾上腺素退去,身体在恢复的抖。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停下来。
她把瑞娜妮抱起来,走上楼梯,走进卧室,放在床上。被子是浅灰色的,棉质的,洗过很多次,很软。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瑞娜妮的肩膀,把被角掖好。她坐在床边,看着瑞娜妮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还是淡粉色的,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她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不像那个恶劣的、刻薄的、把别人的心踩在脚下的瑞娜妮。她像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好看的女孩。
艾琳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瑞娜妮的脸颊。皮肤是温热的,滑的,像瓷。她的手指在瑞娜妮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干什么?另一个声音更大,更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声:她在你身边。她不会走了。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艾琳把房子变成了一座牢笼。她把每一扇窗户都锁死了,钥匙收在自己口袋里。她把瑞娜妮的魔杖拿走了,瑞娜妮睡觉的时候,她从她的袍子口袋里摸出来的,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她去翻倒巷买了一副脚镣,带魔法锁扣的,没有钥匙打不开。她把脚镣扣在瑞娜妮的脚踝上,链子另一端锁在床脚。
铁链不长,刚好够瑞娜妮走到房间门口,够不到楼梯。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在乎了。
吃饭的时候,艾琳会打开锁,牵着瑞娜妮下楼,让她坐在餐桌前。然后她去厨房端菜,端上来,放在瑞娜妮面前。
瑞娜妮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然后端起盘子,翻手扣在桌上。食物洒了一桌子,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盘子没碎,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猪食。”瑞娜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冷。她的眼睛看着艾琳,在等。等她的反应。
艾琳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她弯腰,把盘子捡起来,把桌上的残渣擦掉,把地板擦干净。然后她回到厨房,重新做了一份,端上来。
瑞娜妮看了一眼,又翻手扣在桌上。“我说了,猪食。你听不懂人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她的眼睛还在看艾琳,看她会不会哭,会不会喊,会不会像沃尔布加那样跪下来求她。
艾琳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哑。“闭嘴。”瑞娜妮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她终于说话了。
“你让我闭嘴?”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轻,但很刺耳。“你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混血,让我闭嘴?你凭什么?凭这间破房子?凭你这双只会擦地板的——”她的话没有说完。
艾琳的手比她的声音快。她抓起餐桌上的餐刀,刀尖朝下,扎进了瑞娜妮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掌。瑞娜妮的声音断了。
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哼从喉咙里溢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银色的刀刃从她掌心穿出来,沾着血,暗红色的,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浅色的桌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叫,没有哭,没有骂。
她只是咬着牙,看着那只被钉在桌上的手,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艾琳。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那种——“你终于做到了”的、带着一丝满意的光。她等了几年,终于等到了。
不是一栋破房子,不是那些温馨的、温暖的、像普通麻瓜家庭一样的东西。是刀。是血。是疯狂。这才是她想看到的。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笑了,在疼得发抖的时候,笑了。
艾琳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她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火。她的手还握着刀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松手。
她看着瑞娜妮,看着那只被她钉在桌上的手,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后悔,不是害怕,是那种——“我也可以伤害你”的、带着痛苦的、扭曲的快感。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上的、滚烫的泪。“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这么爱你——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你为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嘴唇在动的、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