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到了。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载着满满一车的学生从苏格兰的群山之间驶出来,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越来越密的房子,往伦敦开。
窗外的景色从绿色变成灰色,从开阔变成拥挤。车厢里少了往日的热闹,战争的消息让每个人的笑声都短了一截。
瑞娜妮拎着她那只缩成巴掌大小的小皮箱,从国王十字车站出来。莱利家的轿车停在老地方,司机接过她的包,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靠着车窗,看着伦敦灰蒙蒙的街道从窗外滑过去。沙袋、十字胶带、涂成蓝黑色的路灯,和去年一模一样。
战争没有结束,只是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嗡嗡嗡地响着,你听习惯了,就忘了它在响。
莱利不在家。管家说他出差了,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瑞娜妮“哦”了一声,没多问。
她上了楼,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还没完全暗下来,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洗褪了色的旧布。她闭上眼睛,没有做梦。
过了几天,壁炉里的火焰突然变成了翠绿色。瑞娜妮正坐在客厅里翻一本闲书,余光扫到那团绿光,抬起头,看见一个脑袋从火焰里探了出来。是阿布拉克萨斯。
他的铂金色头发在绿色的火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尊被从画框里取出来的、会动的肖像。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看得不太重的样子,但嘴角带着一丝笑。
“瑞娜妮,”他的声音从火焰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飞路网已经连上了你家的壁炉。直接过来就行。”
瑞娜妮放下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她走进壁炉,抓了一把飞路粉,撒在脚下,翠绿色的火焰窜上来,包裹住她的身体。她清晰地说出了马尔福庄园的名字,声音在火焰中回荡了一下,然后天旋地转。
她从一个壁炉里走出来,脚下踩着一块深绿色的地毯。马尔福庄园的客厅比她家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天花板高得像教堂,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油画,画里的人在她经过的时候窃窃私语。
水晶吊灯在头顶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座被点亮的宫殿。阿布拉克萨斯站在壁炉旁边,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敞开,姿态随意。他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在学校时那种刻意的、礼貌的疏离,是那种“你来了,挺好的”的、朋友之间的笑。
“欢迎。”他说。
“谢谢。”瑞娜妮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抬起头看着这个比她家奢华了不知多少倍的客厅,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间普通的、还算干净的房间。“藏书室在哪?”
阿布拉克萨斯笑了一下,侧了侧身。“这边走。”
接下来的几天,瑞娜妮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藏书室里。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目录,看有没有跟那个标志、跟铠甲人、跟金色眼睛相关的线索。
阿布拉克萨斯也待在藏书室里,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书,偶尔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几个字。两个人各自占据藏书室的一角,谁也不打扰谁。偶尔瑞娜妮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特别厚的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发出一声闷响,阿布拉克萨斯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偶尔阿布拉克萨斯让仆人送茶和点心进来,他会问瑞娜妮一句“要喝茶吗”,瑞娜妮说“好”,他就让仆人倒两杯。茶端过来,瑞娜妮接过去,喝一口,放下来,继续翻书。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阿布拉克萨斯发现了一件事,瑞娜妮懂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得多。她不只是成绩好,她是真的读过很多书,而且不是那种为了考试才读的。有一次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关于中世纪魔法的书,翻到某一页,看见空白处用铅笔写着几行批注。
字迹很秀气,但笔锋很硬。他看了几行,发现批注里引用了另一本他没听过的书。他随口问了一句:“你看过这本?”瑞娜妮从书堆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说:“看过。那本书的第三卷有个错误,写批注的人指出来了。”阿布拉克萨斯翻到第三卷,果然找到了那个批注。他看了瑞娜妮一眼,她已经在低头翻另一本书了。
还有一次,吃午饭的时候,仆人端上来一道法式炖菜。阿布拉克萨斯随口说了一句“这道菜的做法是从法国传过来的”,瑞娜妮接了一句“其实是意大利的,法国人只是改了名字”。
阿布拉克萨斯愣了一下,查了一下,发现她说的是对的。他问她怎么知道,她说“看过一本麻瓜的书里写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阿布拉克萨斯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像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礼物,你拆开一层,里面还有一层,再拆开,还有一层。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层是什么。
几天下来,瑞娜妮翻了不下上百本书。她在某本书里找到了一段描述,一个古老的、长着角和翅膀的、双眼全黑的存在。描述很简短,只有几行字,说它“不属于这个世界”“与死亡签订契约”“能赐予追随者一切”。
没有名字,没有画像,没有任何能确认身份的细节。瑞娜妮把那段话看了三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父亲”。也许只是巧合。这个世界的传说太多了,相似的形象到处都是。她没有带走那本书,也没有做记号。她继续翻其他的书。还是一无所获。
几天后,瑞娜妮离开了马尔福庄园。阿布拉克萨斯送她到壁炉边,说了一句“随时欢迎再来”。瑞娜妮点了点头,抓了一把飞路粉,消失在翠绿色的火焰里。
回到家的时候,莱利已经在了。他站在门厅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头顶的水晶吊灯下散成灰蓝色的丝线。他看见瑞娜妮从壁炉里出来,把烟掐灭了,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