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去了一个月。
汤姆适应得比瑞娜妮预想的快得多。他像一株被移栽到沃土里的植物,根系迅速扎下去,开始从这片土壤里汲取养分。
他学会了在早餐时对凯娅点头致意,在走廊上遇见仆人的时候微微抬起下巴,但那不是他真正的手段。他真正的手段藏在更细微的地方。
那是他来的第三天。一个男仆在给他送换洗衣服的时候,把袖扣放在了离他手边很远的位置,又“不小心”把一杯水洒在了他刚翻开的书页上。
汤姆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仆的眼睛。男仆的脸上挂着歉意的笑,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你不该在这里”的、带着轻蔑的礼貌。汤姆没有发火。
他只是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瑞娜妮昨天说,这间房的客人很重要。”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她知道有人怠慢了她的客人,不知道会怎么想。”
男仆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杯还举着,水滴从杯壁上滑下来,滴在地毯上。他看着汤姆,汤姆也在看着他。
汤姆的眼睛是黑的,很黑,黑得看不见底。男仆低下头,把袖扣移到汤姆手边,把湿掉的书页用干净的毛巾一页一页地吸干。他做这些的时候,汤姆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从那以后,仆人们对他客气了很多。不是恭敬,是忌惮。
还有一次,管家拿着一幅装饰画站在走廊上,不知道该怎么布置,挂在楼梯拐角还是走廊尽头。他站在汤姆旁边,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都是小姐选的,今天小姐不在……”
汤姆看了一眼那幅画,画的是海边的悬崖,灰蓝色的浪花拍打着黑色的礁石。他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瑞娜妮应该会喜欢挂在走廊尽头,”他说,语气很随意,“她说那里的光线太暗了,需要提亮。”
管家犹豫了一下,拿着画走到走廊尽头,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后来瑞娜妮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幅画,什么也没说。管家松了一口气,汤姆站在楼梯上,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他从来没有直接命令过任何人。他只是在仆人们犹豫、不确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走过去,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瑞娜妮应该会喜欢这个”或者“瑞娜妮不喜欢这样”。
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拧,门就开了。仆人们听到“瑞娜妮”三个字,就像被按下了开关,眼睛亮一下,然后乖乖去做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他们怕她。
怕她生气,怕她不高兴。汤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转身离开的背影,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知道,这些伎俩瞒不过瑞娜妮。她总是能看见。但她没有拆穿他,甚至没有提起过。她只是坐在花园的凉棚下翻杂志,像什么都没发生。
瑞娜妮坐在花园的凉棚下,手里翻着一本麻瓜杂志,目光从彩色的页面上抬起来,看着汤姆从远处走回来。
他的步子比刚来的时候从容了很多,脊背挺得更直,下巴抬得更高,那件管家准备的新外套穿在他身上,已经不像“借来的”,像“他的”。
她看着他从草坪上走过来,阳光在他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本厚厚的魔法史,翻开,低头,动作一气呵成,像在这里坐了很多年。
瑞娜妮把杂志翻过一页。她觉得自己让汤姆来这里真是个不错的决定。那些行尸走肉,凯娅、仆人、偶尔来拜访的宾客,看久了让人犯困。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反应是预设好的,像一群被人编好程序的木偶,你戳一下,他们动一下,你不戳,他们就站在那里,等着被戳。
汤姆不一样。他会算计,会试探,会在你注意到之前把爪子收回去,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无害的猫。但他忘了,她见过他的爪子。
她见过他亮出爪子的样子,在海边的悬崖上,在他把石头砸向她额头的那一刻。那样的爪子,才配得上她花时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凯娅从屋里端着一盘点心出来,放在桌上,眼睛在瑞娜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退到一边,站在那里,像一盆被人搬出来的植物。
汤姆抬起头,看了凯娅一眼,又看了瑞娜妮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瑞娜妮注意到,他看凯娅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上周短了,不是不耐烦,是已经确认了她不会构成任何威胁,不需要再看。
这段时间,庄园里清静了很多。战争把外面的世界搅得一团糟,莱利家的宾客拜访次数减少了,大多数时候是莱利被邀请出去,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见谁,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不懂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满足,是那种刚做完一笔大生意的、精打细算后的松弛。
凯娅和仆人们的注意力从瑞娜妮身上分了一部分给汤姆,不是喜欢他,是怕他。怕他和瑞娜妮之间的关系,怕他在瑞娜妮面前说的那些话,怕他不知不觉间成了瑞娜妮在这个家里的另一双眼睛、另一张嘴。他们不再找汤姆麻烦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就这样,七月翻过去了,八月也走了一半。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在花园的石板路上,白晃晃的。瑞娜妮坐在凉棚下,手里翻着一本麻瓜杂志。杂志是安娜从镇上买回来的,封面上的女明星穿着紧身的裙子,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瑞娜妮翻到一篇讲“如何让男人对你着迷”的文章,看了一段,觉得无聊,又翻过去。
汤姆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从霍格沃茨带回来的《高级魔药制备》,书页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的羽毛笔搁在手边,墨水瓶的盖子拧开了,但他没有在写字,只是在看,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表情专注得像在拆一枚炸弹。
管家从屋里走出来,脚步很轻,但汤姆还是抬起头了。管家走到瑞娜妮面前,微微弯腰。“小姐,蒙塔古先生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