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摊上的头条字很大,又大又黑——“德军推进”“巴黎沦陷”“英吉利海峡局势紧张”。那些字像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人心上。
汤姆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那些拎着包、抱着孩子、脸色发白的人。他想到瑞娜妮。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她大概不会看到这些。
她大概会坐在车里,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的,从伦敦的街道上滑过去,外面的战争、沙袋、十字胶带,都只是一层模糊的、褪了色的背景。
意识到自己最近总时不时想起瑞娜妮,汤姆思绪回笼。他收回目光,往孤儿院的方向走。
——
瑞娜妮确实过得不错。
莱利的庄园在伦敦郊区,铁门很高,围墙很高,花园很大。院子里没有沙袋,没有十字胶带,防空警报响的时候,甚至听不太清。不是听不见,是那些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莱利早把一切都打点好了,物资、人脉、安全通道,一样不缺。他的组织比去年又大了不少,来家里拜访的人越来越多,身份也越来越杂。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着考究但叫不出名字的。
他们在客厅里低声说话,在书房里关着门谈事,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交换文件。瑞娜妮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看着她,和她打招呼,然后等她走过去了再继续说。
但瑞娜妮觉得无聊。
那些人跟凯娅一样,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东西。不是忠诚,是空洞。他们看着莱利的时候,像看着一尊神;看着瑞娜妮的时候,像看着一尊更小的、但同样值得跪拜的神。他们的笑容是统一的,说话的语气是统一的,连低头的角度都是统一的。瑞娜妮看着他们,像看一排被按下同一个开关的机器。太没意思了。
凯娅还是那样。瑞娜妮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瑞娜妮不叫她她就坐在窗边发呆,像一盆被人搬到太阳底下、忘了搬回去的花。瑞娜妮故意把茶水泼在她裙子上,她只是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我去换一条”,然后起身走了。
瑞娜妮说“你胖了”,她就真的开始少吃。瑞娜妮说“你今天的气色不好”,她就回房间重新化妆。她像一面没有自己反应的墙,你往上面扔什么,它就弹回来什么。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能让瑞娜妮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更让瑞娜妮烦躁的是她的梦。
不是每天晚上都做,但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看不清高矮,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但瑞娜妮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盯着的不舒服,是被注视的、安静的、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你身上的感觉。
那个人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他的情绪是空白的,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像一扇关着的门。
瑞娜妮在梦里往前走,想走近一点,想看清那张脸。但每走一步,那个人就往后退一步,不远不近,刚好够她看不清。
她想开口问“你是谁”,但每次还没张嘴,梦就断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又松开。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出现在她的梦里。她不知道那个人看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她不喜欢不知道。
——
那天下午,瑞娜妮坐在花园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她想找点什么事做,但想不出来。家里那些行尸走肉让她烦,梦里的那个人让她烦,连天气都让她烦。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战争的阴影像一层薄雾,罩在伦敦上空,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想到了汤姆。他大概还在孤儿院。他大概还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旧袍子,他大概还在看书,他大概还在想怎么证明自己。
他至少不是行尸走肉。至少他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野心。他会愤怒,会不甘,会算计,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攥紧拳头。他不是空白的。
瑞娜妮站起来。茶从杯沿晃出来,洒在托盘上,她没有看。
她走进屋里,换了一条裙子,拿起桌上的小包,往门口走。安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姐,您要出门?”
瑞娜妮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铁门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出来,连忙把烟掐灭了,站直了身体。
“去伍氏孤儿院。”瑞娜妮说。
司机拉开车门,她坐进去,靠在后座上。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车子发动了,从碎石路上驶出去,拐上大路。窗外的景色从花园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房屋,从房屋变成伦敦灰蒙蒙的街道。
瑞娜妮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沙袋、那些十字胶带、那些被涂成蓝黑色的路灯从窗外滑过去。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坐在花园里喝茶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