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莲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绷带散了,一头垂下来,拖在手边,她没有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怎么样?”
艾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东西——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说呢?”她的声音很轻。
莉莲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对不起……我、我给你收拾……我帮你把东西都收拾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块被撕破的布,怎么拼都拼不回去,“我以后不会再找你了……不会了……”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莉莲的声音更急了,带着哭腔:“我保证、我真的保证,我再也不会——”
“可以。”艾琳说,声音很平,“但是你自己动手。一样一样地收拾好,摆回原来的位置。不许用魔法。”
莉莲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她蹲下去,开始捡地上的书。她的手上还缠着绷带,手指弯不过来,捡一本书要试好几次,书页在她指尖滑来滑去,抓不住。
她的额头上的纱布又歪了,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甩了一下头,没有甩掉,也没有用手去拨。她就那样歪着纱布、弯着绑着绷带的手指,一本一本地捡,一页一页地抚平。
艾琳站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衣兜里把那封信拿出来,当着莉莲的面,重新折好,放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莉莲看清楚。信在这里,在我手里,你别忘了。
莉莲的目光追着那封信,看着它消失在艾琳的衣兜里,嘴唇又白了一层。
艾琳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她走出寝室的时候,没有关门。门开着,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在莉莲跪着的地方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
莉莲跪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绷带散了一地,纱布歪在额头上,手指还在发抖。她看着那扇开着的门,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冷到骨头缝里。
她从来没有怕过艾琳。她怕的是那封信。怕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被更多的人知道,怕伊莎贝拉看她的眼神从瞧不起变成厌恶,怕父亲知道之后。
她不敢想了。她低下头,继续捡地上的书。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捡起一本又掉下去,捡起一本又掉下去。
走廊里,艾琳走出去很远之后,才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着。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的血液在身体里冲撞,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发烫。
她把那封信从衣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信纸被她攥得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去,手指在衣兜里多停了一秒。
那封信是瑞娜妮给她的。她不知道瑞娜妮从哪里弄到的,也不知道瑞娜妮是怎么知道莉莲在做这件事的。她只知道,当她站在莉莲面前,看着莉莲的脸从嚣张变成恐惧,看着她的嘴唇发抖、声音变哑、跪在地上捡书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痛快,痛快是热的、冲的、会烧起来的。她心里这个东西是冷的、慢的、像一条蛇从脊椎底下慢慢爬上来,盘在她胸口,凉凉的,但很舒服。
她从来没有还过手。从小到大,不管别人怎么对她,冷落、嘲讽、把她的东西弄乱、把她的作业藏起来,她都是低着头,等那些人自己走开。她的壳很硬,缩进去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但今天她把头伸出去了。她发现外面没有那么可怕。她发现当你手里捏着别人的命门的时候,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会变。从高高的、冷冷的、像看虫子一样的,变成低的、软的、像看一个随时可以捏死她的人。
艾琳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的手不抖了。
她想起瑞娜妮说的那些话——“你比她聪明”“你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你不用低着头过日子”。她当时听的时候,觉得那些话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好听,但不像是说给她听的。现在她知道了。那些话是说给她听的。每一个字都是。
她站直身体,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是紧张的那种快了,是兴奋。她想见瑞娜妮。现在就想。
——
瑞娜妮在老橡树下面等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发顶上画出碎碎的光斑。她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艾琳从草坪那头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脊背比平时直,下巴比平时抬得高了一点点。她看着艾琳走近,嘴角微微弯起来。
“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很小的事。
艾琳站到她面前,胸口还在起伏着。“我做了。”她的声音有些急,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我把她——我把莉莲——”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我把她的东西弄乱了。不对,是她把我的东西弄乱了,然后我——”她又吸了一口气,语速更快了,“我用魔杖把她飘起来,摔在地上,然后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念了一段给她听。她就怕了。她跪在地上给我收拾东西,说她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说完,看着瑞娜妮,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珠子。
瑞娜妮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艾琳的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她的额头、脸颊、下巴上停了一瞬。“受伤了吗?”她问。声音比刚才柔了一些。
艾琳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她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她没有碰到我。”
瑞娜妮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做得很好。”她说。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稳稳的,像四颗糖从高处落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艾琳手心里。
艾琳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声音有些急,有些乱:“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根本不敢、我从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她看着瑞娜妮的笑容,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树荫下微微弯起来的样子,看着阳光在她黑发上镀出来的那层金边。
她的声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突然停了。她站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看着瑞娜妮,看着她笑,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这棵树、这片阳光、和这个笑容。
瑞娜妮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叶子还在指间慢慢转着,一圈,一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像一盏被人轻轻摇晃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