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宅邸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庄园的铁门缓缓打开,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莱利先下了车,绕过车头,来到瑞娜妮那一侧。
他拉开车门,微微弯腰,一只手托住瑞娜妮的手,另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方,动作轻柔而周到,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管家在迎接他唯一的主人。
瑞娜妮踩在碎石地上,黑发被晚风吹起来,在脸侧飘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宅邸,石头砌的,三层,窗户很多,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花园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铁艺大门两侧摆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一条石板路从门口延伸到喷泉池,池中央的天使雕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青灰色。
“怎么样?”莱利站在她身后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瑞娜妮歪了歪头,目光从喷泉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屋顶,又从屋顶收回来。她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用一种挑剔的、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的眼神把整个宅邸扫了一遍。
“一般。”她说,语气淡淡的。
莱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对这个评价早有预料。
宅邸门口,管家和女仆们站成两排,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姿态也端端正正。看见瑞娜妮和莱利走过来,所有人同时弯下腰,齐声说:“欢迎老爷回家,欢迎小姐回家。”声音不大,但整齐得像一个人说出来的。
瑞娜妮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凯娅站在门厅里,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很多,白得发光,白得不像她原本该有的样子。
她的腰身收得很紧,整个人站在水晶吊灯下面,像一幅被精心修饰过的画。她看见瑞娜妮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盏被点着的灯。她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一把将瑞娜妮搂进怀里。
“瑞娜妮……瑞娜妮……”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贴着瑞娜妮的发顶,一遍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瑞娜妮被搂在那双胳膊里,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她的下巴搁在凯娅的肩膀上,鼻尖正好对着凯娅的颈侧。她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一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
像是旧书页在潮湿的柜子里放久了之后散发的那种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慢慢变质。不算好闻,但也不算难闻,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皱眉、又忍不住想再闻一下的矛盾气味。
瑞娜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喊凯娅“婶婶”,也没有喊她的名字。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凯娅抱够了。
凯娅松开手,退后一步,两只手还搭在瑞娜妮的肩上,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角却弯着,弯得很高。她没有因为瑞娜妮没有喊她而露出任何难过的神情。
她的眼睛只看着瑞娜妮的脸,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精致的、冷淡的脸,像是光看着就已经满足了。
莱利站在旁边,咳了一声。“先吃饭吧。”他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晚餐摆在餐厅里。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银质的烛台在桌子中央排成一排,烛光在水晶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三道前菜,五道主菜,两道甜点,每一道都装在精致的瓷器里,摆盘漂亮得像杂志上的照片。
瑞娜妮坐在主位,莱利坐在她右手边,凯娅坐在她左手边。瑞娜妮拿起叉子,在面前那盘烤鳕鱼上戳了一下,戳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叉子。
她又尝了一口旁边的芦笋,嚼了一下,也放下了。整场晚餐,她每道菜只动了一口,有些连一口都没动,叉子碰一下就放下了。但她吃得再少,凯娅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亮的。
——
接下来的几天,瑞娜妮像是一把被人从鞘里抽出来的刀,锋芒毕露。
早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煎蛋和吐司,把盘子往前一推。“这是什么?猪食?”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餐厅都听得见。
凯娅连忙站起来,让厨房重新做。第二份端上来的时候,瑞娜妮看了一眼,说“还是差不多”,但拿起了叉子,吃了两口。
午餐的时候,她穿了一条新裙子下楼,走了两步就停下来,低头看着裙摆。“这面料太糙了,穿着不舒服。”凯娅马上让安娜去准备新的。安娜问要什么面料的,瑞娜妮说了两个词,安娜没听懂,凯娅也没听懂,但凯娅说“去找,去找,把伦敦最好的裁缝请来”。
晚上躺在床上,瑞娜妮翻来覆去了一阵,第二天早上跟凯娅说:“床垫太硬了,换一个。”凯娅当天下午就让人搬来了一张新的床垫。瑞娜妮试了试,说“还行”,凯娅松了一口气。
她叫凯娅的名字,不叫婶婶,也不叫姑姑,就是“凯娅”。“凯娅,这水太凉了。”“凯娅,我的梳子呢?”“凯娅,你挡着光了。”每一次叫,凯娅都立刻回应,像一只被训练好的狗听到哨声。
有时候瑞娜妮还会讽刺她一句,“你这头发还是跟以前一样枯,用了那么多好东西也养不好。”“你这口音倒是改了不少,但偶尔还是会冒出来,跟个村妇似的。”换作任何人,听到这话都会脸红、会生气、会难过。
凯娅没有。她只是露出一种歉意的、不好意思的表情,像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然后小声说一句“我会注意的”,就赶紧去做瑞娜妮吩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