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娜妮伏在亚瑟肩上,大口喘气。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小身子一抖一抖的,眼泪和血蹭在他的衣领上。然后她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气的、委屈的、让人心碎的抽噎。
“爸爸……”她声音又细又哑,在他耳边发抖,“我怕……”
亚瑟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把孩子抱到门廊下,放在自己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去井边打湿了,轻轻按在她脸上。小脸蛋肿起来一块,指印清晰得吓人。他动作很轻,怕弄疼她。瑞娜妮就乖乖坐着,睫毛上还挂着泪,偶尔抽噎一下,小手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没事了,小宝贝,”他哄着,“爸爸在这儿呢,谁也不能欺负你。”
瑞娜妮点点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亚瑟抬起头,看向还瘫坐在院子里的妻子。他的声音沉下来,是艾格妮丝从没听过的语气:“你进屋去。”
艾格妮丝张了张嘴。
“进去。”
她爬起来,踉踉跄跄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外头亚瑟还在哄孩子,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她靠着门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瑞娜妮没回正屋睡。亚瑟把小房间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床单,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多余的羊毛毯子。瑞娜妮躺在被窝里,露出半张脸看他。煤气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橙色光影。
“爸爸,你陪我一会儿。”
亚瑟在床边坐下,笨拙地拍着被子。瑞娜妮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他看着她的小脸,肿还没消,睡着的时候眉心微微皱着,可怜见的。他想起几年前死掉的那个孩子,如果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他坐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出去,把门带上。
艾格妮丝一夜没睡。她隔着窗户看见亚瑟从小房间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斗烟,看见他回屋后倒头就睡,鼾声响起来。她睁着眼躺到天亮。
接下来几天都是亚瑟照顾瑞娜妮。洗脸,梳头,喂饭,傍晚抱着她坐在门廊下看落日。瑞娜妮变得很乖,乖得不像她,吃饭时会把盘子里的培根夹给亚瑟,说爸爸累,爸爸多吃点。亚瑟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又把培根夹回去。
艾格妮丝站在厨房的窗口看着,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没人来沏茶。
“这几天我来照顾孩子,”亚瑟头也不回地说,“你好好歇着。”
艾格妮丝没说话。
瑞娜妮坐在门廊的小凳子上,亚瑟蹲在她面前给她梳头。男人的手笨,梳得歪歪扭扭,皮筋扎得一边高一边低。瑞娜妮咯咯笑,说不疼不疼,爸爸梳得最好看,比妈妈梳得还好看。
艾格妮丝转过身,慢慢走回卧室。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走进那个小房间。瑞娜妮正坐在床上翻那本图画书,煤气灯调得很暗。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什么?”
艾格妮丝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我……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我脸上的印子消了没?”瑞娜妮指了指自己已经恢复如初的脸颊,“消了,你白打了。”
艾格妮丝往前走了一步:“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打我,还是不该掐我?”
艾格妮丝愣住了。
瑞娜妮低下头继续翻书,声音轻飘飘的,像窗外飘过的雾气:“爸爸对我真好。比你好多了。他才是真的疼我。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是热的。”
艾格妮丝攥紧了门框。
“我真是太喜欢爸爸啦,而你,”瑞娜妮抬起眼,煤气灯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点幽幽的光,“精神错乱的碧池,你根本不配有孩子。”
那天晚上艾格妮丝又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亚瑟的鼾声,脑子里反复响着瑞娜妮说的那几句话,瑞娜妮那冷血的表情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又想起亚瑟给孩子梳头的样子,想起孩子咯咯的笑,想起亚瑟说“这几天我来照顾孩子”。
艾格妮丝默默流着泪,心里一遍遍默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