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她还在灯下看账。
"回来了?"
"嗯。"他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端过她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
"饭局怎么样?"
"还行。都是做这行的。赵记东家、城西的周裁缝、城西孙掌柜做东,还有个城南新开铺子的许掌柜。聊了些行情的事。"
"嗯。"她翻了一页账。"有什么新消息?"
他说了几件——今年棉花收成好,杭绸涨价了,苏桥那边出了暗花缎,孙掌柜说的虫灾是去年的事。她一边听一边在账册边上记了两笔。
"对了。"他顿了顿。"赵东家问——临安那个买卖是怎么谈下来的。"
"你怎么说的?"
"说是我跟方掌柜谈的。"
她点了点头。没抬头。
"他还说了一句——"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问是不是你帮着出的主意。"
她的笔停了。
一息。两息。
"你怎么答的?"
"我说你不懂这些。你就管管家里的事。"
她没有说话。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过了两息,落了笔。继续写。
"嗯。"她说。"答得对。"
他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神色什么都看不出来——像平时一样,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鸾儿。"
"嗯?"
"你不生气吧?"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层薄雾,看着柔和,底下的水深不深看不见。
"生什么气。你说的对。我确实不懂。"
他看着她。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因为说错了话,是因为他隐约觉得自己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但他说不清是什么。也不想说清。说清了就得面对。面对了就得还。他不知道怎么还。
"去歇了。"她说。"明天铺子上还有事。"
"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也早点睡。别看太晚了。"
"知道了。"
他走了。
***
她一个人坐在灯下。
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没有看。笔搁在笔架上。墨干了一半。
屋里安静下来。隔壁传来他洗脸的声音——铜盆里水响了几下。然后是脚步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赵东家的那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