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趴在床沿上哭。王妈把脸别到一边去擦眼睛。刘氏的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廊柱上,也没吭声。
青鸾躺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木头上有一条纹路——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她之前没注意过这条纹路。如今看得很清楚。
很疼。
不是小腹——小腹的疼已经钝了下去,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往下坠的酸。是另一种疼。从胸口的某个地方开始,一直蔓延到指尖。像被人掏空了什么东西。
四个来月。她已经想好了名字。如果是个女孩,叫念安。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没有哭。
***
鹤卿是酉时从铺子赶回来的。
他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药味——王妈煎了安胎的药,后来没用上,就那么搁在灶台上。药罐子还冒着热气。药渣倒在了灶角的碗里,黑糊糊的。
翠屏在门口拦了他。低声说了几句。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推开门进来。她躺在床上。被子换了干净的。身上盖着一床新的棉被——翠屏刚铺的。屋里收拾过了,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有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还有窗台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红糖水——已经凉透了。
他站在床边。
她看着他。
他的脸上——不是悲痛。是茫然。像一个人被推到了一扇门前,却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他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鸾儿。"他开口了。声音干涩。"你——"
他停了一下。
"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说完了。
他站了一会儿。身子微微转了一下——像是要走。
"鹤卿。"
他停了。
"你坐一会儿。"她说。声音很轻。
他回过头来看她。那目光里有犹豫——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想留下来。也许是不知道留下来该做什么。一个人蹲在铺子库房里对着一墙布匹他知道怎么办,可面对一个刚失去孩子的女人,他手足无措。
他在床边站了一息。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先歇着。我——去看看灶上的药。"
转身走了。
从进门到出门,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她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厚棉的帘子,上面绣着一枝缠枝莲。那是成亲时置办的。帘子垂下来之后,屋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没有哭。
翠屏蹲在床边看着她。眼泪流了一脸,一句话都不敢说。
"去把那碗药倒了。"她说。声音很平。"用不着了。"
翠屏应了一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撞上了王妈。两个人对了一下眼。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