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被这三个字鼓了劲,又往下说。
"她在老家过得苦——你是知道的,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脾气是硬了些。到了咱们家人生地不熟,怕我受委屈才爱挑……"
"我知道。"
"她说鱼咸了茶淡了那些——真不是针对你。她在家也这样,挑东挑西的,习惯了。"
"我知道。"
他说一句,她应一句。每一个"我知道"都平平的,像往水面上丢石子,什么浪花都溅不起来。
他越说越放松,以为她是真的都理解了。可她越听越安静。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他说的每一句都有道理。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在替他娘解释。不是在看见她。
十天。他有十天的时间看见她。看见她换着花样做菜、看见她笑脸迎着数落、看见她每天早上先去花厅请安再回来吃冷了的粥。十天。他全看在眼里了——他自己刚才也说了,"都看在眼里"。可看在眼里有什么用?看见了也没有站出来。
他还在说。"——以后她再来,我提前跟她打个招呼,让她收着点脾气……"
"鹤卿。"
他停下来。
她抬头看着他。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讨好,有歉疚,有一种"这件事赶紧翻过去吧"的急切。
她的声音很轻。
"你这十天——有没有哪一次,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的嘴张开了。
又合上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墙角的影子动了动。远处永宁街上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他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比"心不坏"响,比"忍忍"响,比"别往心里去"响。
她等了几息。等够了。
"我不是在怪你。"她说。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平。"我就是想知道。"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他开口了。喉咙像堵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她是我娘……你是我媳妇儿……我夹在中间……"
"我没让你选。"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只要有一次——哪怕一次——在她说我不知足的时候接一句鸾儿辛苦了。或者她不让你吃红烧肉的时候,你自己夹一筷子。就一句话的事。一个动作的事。你做了吗?"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做过。他知道。她也知道。所以她才问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这回的安静比刚才更长。灯芯烧了一截,火光暗了些,他的脸半明半暗的。
"算了。"她站起来。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饿了吧。我让翠屏跟王妈说热饭。"
"鸾儿——"
"先洗手洗脸去。"她拢了拢鬓角。"我去看看翠屏那边的事。"
她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他伸手想拉她的手——她没有躲,但也没有停。手指碰了一下就滑过去了。像水从石头上流过。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她走到院子里。天色暗下来了。石榴树的影子在黄昏里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根底下。
忍十天换安心,值。
可"值"这个字——她现在说起来,没有白天那么笃定了。
多年后再回忆这句话的时候,她只想笑自己。
账算得清,人心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