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库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脚底踩在一片碎棉絮上,软绵绵的。
他咬了咬牙。
又走了一趟城北。
"张叔,二钱五就二钱五。那五匹粗棉也要了。"
"好嘞!"张老板乐了。他的笑比刚才更舒展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个弥勒佛。让伙计备货、过秤、打包,一气呵成。
鹤卿带着三十匹松江棉和五匹粗棉添头回了铺子。天快黑了,他在库房里码好货,在册子上记了账。一共花了七两五钱银子——松江棉三十匹乘以二钱五是七两五钱,粗棉五匹是添头不花钱。
他在库房里坐了一会儿。心里盘算——虽然多花了三钱,但拿了五匹粗棉添头。粗棉一匹值七八分银子,五匹就是三四钱。里外里没亏。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决定。没拖到明天,货拿回来了,添头也赚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快些。路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灶还亮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自己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两个月前他只会搬货,现在他能自己去谈一笔进货了。
虽然多花了三钱。但他谈下来了。
***
第二天上午,方贵回来了。
他进铺子的时候鹤卿正在前头帮客人量布。方贵没有跟他打招呼,先去了账房。陈先生把昨天的流水递给他。方贵翻了几页,手指停在进货那一栏上。
过了一会儿,方贵走到前头来了。
"姑爷。"他叫了一声。语气很平,跟往常一样。
"方叔。"
"昨天去张记拿的货?"
"对。三十匹松江棉。"
"二钱五一匹?"
他听出了方贵语气里的东西——不是问,是确认。方贵已经看了账。
"张老板说运费涨了。"他解释。"加了一分。我想着货不能等,就答应了。他还送了五匹粗棉做添头——"
"姑爷。"方贵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松江棉今年没涨价。运费涨的是一厘两厘的事。张老板加了一分钱,不是因为涨价,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鹤卿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算盘上,不动了。
"是因为什么?"
方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够重了。
"是因为他知道——来的人不是我。"
铺子里安静了一息。阿福在后头搬货,碰了一下架子,发出"咚"的一声响。
鹤卿的脸慢慢红了。不是生气的红,是烧上来的那种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方贵没有继续说了。他拍了拍柜台,语气松下来。"不怪你。头一回去,吃个亏正常。张老板那人精着呢,我去都得多留个心眼。下回再碰到加价的,回来问我再定。"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后头继续对账去了。
鹤卿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手指搁在算盘上,一动不动。
张老板加了价。不是涨价。是欺生。
他被人当生瓜蛋子耍了。
五匹粗棉添头——他还以为自己赚了。原来那是人家加了一分钱之后顺手扔出来堵他嘴的。花三钱赚三钱,还让你高高兴兴地替人数钱。
他想起昨天回家路上的心情——觉得自己"谈下来了",觉得自己"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现在想想,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天下午他在库房里待了很久。没有出来帮忙,也没有跟谁说话。阿福来找他搬一批布,看见他坐在棉包上发愣,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
"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