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
巷子还冷。他裹了裹衣领,呼出一口白气。脚下的青石板结了薄霜,走起来有些滑。
他抄了近路——穿过城东的窄巷,经过卖烧饼的赵婶家门口。赵婶的灶已经烧起来了,热气从窗户里涌出来,夹着面香。他想起从前做学徒的时候,每天路过这儿都花两文钱买一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啃。现在不买了。不是舍不得——是"姑爷"走在街上啃烧饼,被人看见不好看。
***
永宁街在晨光里渐渐热闹起来。
鹤卿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两旁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伙计们端着水泼地,吆喝声此起彼伏。卖馄饨的担子从巷口拐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鼻尖。
这条街他走了好些年。从十四五岁到沈记做学徒起,每天从城西的周家走到永宁街,穿过半个州城。那时候他穿的是补丁棉袄,腰上系着铺子发的蓝布围裙,走在街上没人多看他一眼。
今天他穿的是青鸾给他备的细棉长衫,外头罩了一件青灰的夹袄。料子不扎眼,但干净齐整,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可走在永宁街上的感觉不一样了。
路过张记的时候,张掌柜正站在门口吃烧饼。看见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哟,姑爷。"
"张叔早。"他笑了笑,步子没停。
姑爷。这两个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张掌柜和沈厚德打了十几年交道,街坊邻里的事门儿清。年后头回见他走在街上,那声"姑爷"里有客气,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什么——大约是在心里掂量这个赘婿的分量。
他加快了步子。
沈记绸缎庄到了。五间铺面,门板已经卸了大半。正门口挂了一对红灯笼,是过年时挂上的,还没取。门楣上"沈记绸缎庄"五个字,漆成金色,在晨光里亮堂堂的。
他没有往正门去。
绕到后巷。巷子很窄,堪堪过一辆板车,两边墙根下堆着些旧竹筐和麻绳。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木板门,漆剥了大半,门环上了锈。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了。
后院窄,左边是库房的两扇木门,右边是一间小屋——账房。门开着半扇,里面隐约传来算盘声。
他走过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抬起了头。
陈先生。五十来岁,清瘦,一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戴了一副老花镜。他在沈记做了十几年账房,打青鸾记事起就在铺子里了。
"姑爷。"陈先生站起来,微微欠身。
"陈先生。"
两个人隔着半扇门对视了一息。陈先生的目光很平,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既没有方贵那种客气里带打量的笑,也没有阿福那种天然的热络。就是平平的,像他手里那本摊开的账册一样——什么都写在上面,但你得自己去看。
"新年好。"陈先生说。
"新年好。"
陈先生点了点头,坐回去了。算盘声又响起来。
鹤卿走过小院,推开了库房的门。
***
库房在后院。两间通屋打通了,三面墙立着齐人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布匹——绸的、缎的、棉的、麻的,按颜色和料子分了区。靠窗的桌上摊着厚厚的册子,旁边搁着一杆秤和一把竹尺。
空气里有一股布料特有的气味——干燥的,微微发涩的,带着一点浆水的碱味。他闻了好些年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天闻起来不一样。
以前他是学徒,搬货扫地清点入册,做的是手上的活。现在他是姑爷——姑爷来库房,是来"管"的。可他连管什么、怎么管都不清楚。
他穿过库房,走向前堂。
方贵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四十多岁的人,精瘦,一张窄脸上皱纹刻得深,两只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穿了一件灰蓝布袍,干净利落,袖口挽了半截,露出黑瘦的手腕。
算盘打得又快又脆,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鹤卿,手指在算盘上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