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已经从回廊那头冲进了中院。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丫髻,脸蛋圆圆的,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点鼻涕——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小脸到处张望。
是青萝。沈家的三小姐。
她跑到中院当中站定,左看看右看看,没见着姐姐。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鹤卿身上。
眨了眨眼睛。
"姐夫!"
这声"姐夫"喊得又脆又大声,整个中院都听得见。鹤卿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
"青萝。"
"姐夫你在这儿呀!大姐呢?"
"你姐去后院了。"
"哦!"她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刹住脚,转回来,仰着头看了他一眼。
"姐夫,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王妈今天做的馒头好不好吃?我觉得她做的馒头没有街口赵婶做的好吃,赵婶的馒头又白又大还带甜味儿。"
鹤卿没忍住笑了一下。"挺好吃的。"
"那就好!"青萝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噔噔噔地跑了,一边跑一边喊:"大姐——大姐——"
声音像一只小铜铃,叮叮当当地往后院滚去了。
鹤卿站在原地,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
进沈家这一天一夜,这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轻松的人。不客气也不打量,不掂量他几斤几两。就是一个小丫头冲过来喊了一声"姐夫",像喊了一辈子那么自然。
他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心里头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但够了。
他转身回了屋。
屋里的光暗了下来,午后的日头偏了西,只有半扇窗透着亮。他在桌边坐下来,无意间看见桌角搁了一张纸条,被茶壶压着一角——早上出门急,没留意。
他拿起来看。是她的字。利落的行楷,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翠屏辰时末送茶。午饭不用去正堂,王妈让翠屏送。下午若闷,后院花圃旁有几本书可翻。——鸾"
短短几行字。可他读了两遍。
什么时候有茶喝,什么时候吃饭,闷了去哪里——她连他可能会闷都想到了。这张纸条大约是昨夜他睡着之后写的。她几时睡的,他不知道。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暖是暖的。可暖的底下,又垫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牵着手过河。水不深,路不远,可哪块石头稳、哪块石头滑,全是她替他踩过的。他只管跟着走就行了。
舒服吗?舒服的。可总觉得脚底下不是自己的地。
他攥了攥袖口,起身去了后院。
花圃旁果然有一个矮架子,搁着几本旧书。一本游记,一本杂谈,还有一本薄薄的诗集。字他认得大半,有几个生僻的猜着也能读。他搬了张矮凳坐在架子旁边,翻开那本游记。
日头一寸一寸地挪过去。远处灶房传来切菜的声音,近处有几只麻雀落在花圃的矮墙上叽叽喳喳地叫。他读着读着,心渐渐安了下来。
这是进沈家以来,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事。不是被安排的,不是被打量的。只是一个人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看一本旧书。
虽然连这本书、这个角落——也是她留好的。
***
下午,日头偏西。
青鸾在后院清点了一遍年底的存货单子。数目和陈先生的账对得上,没有出入。她把单子卷好搁进袖中,穿过月洞门回中院。
青萝跟在她后头,嘴巴一刻不停。
"大姐,姐夫人怪好的,我跟他说话他还笑了呢!他笑起来好看,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