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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第1页)

周鹤卿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横梁上漆了暗红色的漆,木纹细密,比他家灰扑扑的椽子亮堂了不止一倍。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想起来——这是沈家。从昨天起,这就是他的家了。

新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有些闷。他侧过身,朝里看了一眼。

旁边是空的。

被子叠得齐齐整整,枕头上的褶皱已经抚平了。她不知什么时候起的,也不知去了哪里。

窗纸透着灰白的光,天刚蒙蒙亮。远处有公鸡打了两声鸣,近处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大约是刘婆子在扫院子。灶房方向隐隐飘来柴火的气味,夹着一点米粥的香。

他坐起来,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

穿什么?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昨天的新衣裳挂在衣架上,蓝色的绸袍,料子挺括,还带着新浆的硬劲儿。今天不是成亲,穿那身太隆重了。他看了看房里,妆台旁边的矮柜上叠着两套衣裳——一套月白的棉袍,一套青灰的夹袄。都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

是她备的。

他拿起那套青灰夹袄,穿上了。尺寸刚好,不紧不松,袖口的长短也恰到好处。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量的尺寸。大约是在铺子里做学徒那几年,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新房收拾得齐整。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几个红漆匣子,角落里有一只大红的樟木箱,上面贴着喜字。窗台上放了一盆水仙,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开花。桌上有一壶茶——凉了,旁边搁着他昨夜喝过的那只杯子。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周家的时候,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生火烧水。水烧开了倒一碗给父亲,自己再喝。然后出门,去铺子也好、做散工也好,总归有事做。可这里是沈家。不需要他生火,不需要他烧水,甚至不需要他自己倒茶。

他把手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拉开了房门。

晨光从中院洒进来。腊月底的早晨冷得刺骨,他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三进院落在晨光里显出齐整的轮廓。灰瓦白墙,回廊曲折,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两只麻雀蹲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他迈出门槛,站在廊下。

往左是正堂方向,往右通后院,回廊那头连着前院和灶房。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像一个新来的伙计站在铺子门口——不知道哪些门能推,哪些路该走,哪些东西能碰。

他想了想,朝后院走去。

井在后院靠墙的角落里,井台是青石砌的,台面上留着水渍。旁边搁着一只木桶和一根井绳。他在周家时每天打水烧水,干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把桶放下去。

他走到井台前,弯腰拿起木桶。

"哎呀——姑爷!"

刘婆子从库房那头冒出来了,手里抱着一叠换下来的旧帕子,一脸惊诧。

"这活儿不用您做!"她小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桶。五十来岁的妇人,身板粗壮,脸上有一道干活留下的陈年刀疤,说话嗓门大。"我打水就行了,您回前头歇着去。"

"我——没事,顺手打一桶。"

"顺手什么呀。"刘婆子把桶往旁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我的活儿。大小姐知道了该说我了。您快回去吧,翠屏一会儿就给您送热水来。"

他站在井台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不知道往哪搁。想帮个忙都帮不上。不是人家不领情——是在沈家,打水这种事,不是"姑爷"该做的。

他退了两步。

"那……劳烦刘婶了。"

刘婆子笑了笑,笑里头客客气气的,和张门房的那种笑差不多——不冷不热,礼数到了,距离也到了。

他转身走回中院。

走到半道上,迎面碰见了张门房。

"姑爷早。"

张门房正从前院穿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铜锁——大约是去开大门的。五十来岁的老头,国字脸,下巴上一撮花白的短须,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棉袄。鹤卿在铺子里做学徒那几年见过他不少回,那时候管他叫"老张"。但如今进了沈家的门,辈分变了。

"张……张叔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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