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从唇间散开,像一缕魂魄。
她在心里说——
爹。
您放心。
不管怎样,沈家都是我的家。咱们是一家人,谁厉害都一样。
她停了一下。
但有个前提——
他得值得。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侧躺着的影子。
被子裹得很紧。身形蜷着,像一只不安的虾。新被子太厚了,把他衬得更瘦更小。
他叫周鹤卿。二十二岁。少年时便进了沈家铺子做学徒。父亲身体不好。穿了二十来年旧袍子,今天是他这辈子穿过最贵的一身衣裳。
他不是因为爱她才来的。
她知道。
她从来就知道。
他来,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她也不是因为爱他才答应的。
她答应,是因为沈家需要她。
一个没有儿子的商户人家,在这个世道里走不远。招一个赘婿,生一个姓沈的孩子,把门面撑起来——这是她能为沈家做的最大的事。
两个不相爱的人,因为各自的需要走到了一起。
这样的婚姻,世上多的是。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只要规矩在。只要他本分。只要大家各守各的道。
她看了他很久。
月光照不到床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鹤卿。”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你值得吗?”
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是问她自己的。
值不值得,不是现在能回答的。得过了日子才知道。得见了他怎么做事、怎么待人、怎么在沈家立足,才知道。
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她从来不是。
从六岁第一次拨算盘起,她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凭感觉做判断。看数字。看账目。看那些白纸黑字写清楚了的东西。
但婚姻不是一本账。
人心不是数字。
她把手拢回袖子里。左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衣襟里的那只平安符。红布,粗针脚,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青萝的温度还在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