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爱赌运气。她更相信算得到的东西。
她没再往下想了。不是不想要,是觉得没必要想。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十八岁的沈青鸾,对感情这件事的态度就像对待一笔看不清的远期账——先搁着,等到了再说。
她从石榴树底下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够了。
——
第二天,沈厚德把她叫到书房。
兰花换了新的,叶子绿油油的,比上次那盆精神多了。窗户也擦过了,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亮的方格子。桌上的茶壶里沏着新茶,两只茶碗,一只他自己的,一只摆在她面前。
他给她倒了一碗茶。这是少有的事。从前她到书房来,都是她给他倒茶。
“鸾儿,你娘昨天跟你说了?”
“说了。”
“周家那小子,你也见过。”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问,像是在确认。
“见过。”
“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她想了想,用了她在心里盘了一夜的那几个词:“老实,本分,懂规矩。”
沈厚德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慢慢地敲,像在想事情。
“他家穷。”沈厚德说,“他爹在城里做些散工,一家子勉强糊口。租的房子,没有田地,没有铺面。他娘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没别的进项。他能有口饭吃,还是因为在咱们铺子里做了几年学徒。能攀上咱们沈家,是他高攀了。”
她没接话。这些她昨夜都想过了。
“高攀也不是坏事。”沈厚德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就不会乱来。进了沈家的门,就得守沈家的规矩。他要是有什么不好——”
他停了一下。
“有你镇着。”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青鸾听出了弦外之意。爹是信她的。信她能镇得住一个男人,也信她能撑得住一个家。
“鸾儿,爹问你一句实话。”沈厚德的手指头不敲了,正正地看着她,“你愿意吗?”
她对上他的目光。
父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情绪——像是一个人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往外推,明知道要碎,可不推不行。
两年前在这间书房里,他说”你比爹强”。两年后在同一间书房里,他问”你愿意吗”。这两句话之间隔了七百多天,可在她听来,像是同一句话的上下半句。
你比爹强。可你是女孩子。你愿意吗。就算不愿意又能怎么样。
“爹,沈家需要我。我知道的。”
沈厚德的喉结动了动。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招赘的事,您和娘做主就是了。”她说,“我没什么不愿意的。”
“鸾儿——”
“爹。”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您不用觉得对不住我。招赘也好,出嫁也好,都是过日子。在沈家过跟在别人家过,没什么两样。何况——”
她微微笑了一下。
“何况周鹤卿这个人,我瞧着,还行。”
沈厚德看着她笑,自己却笑不出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她行了礼,转身出了书房。
走到院子中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