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张掌柜出了顶价。而是有人在记账的时候做了手脚。
实际成交价是中间价,账面上记的是顶价。差额呢?
进了谁的口袋?
沈青鸾盯着那几行旧字迹,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纸页上。
算盘珠子被她无意识地拨了两下。
嗒,嗒。
六年前的账。那时候她才十岁,刚跟着爹去铺子里认人。铺子里的事,她一概不知。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那四笔数目誊到一张纸上,仔仔细细核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把旧账册重新合上。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
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夜很深了。
她没有急着去翻其他几本旧账。
不急。
六年前的账,放了六年都没人翻出来,不差这一两天。但既然被她翻到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明天,把嘉宁十八年全年的旧账都找出来,一笔一笔过。如果这四笔不是孤例——
她搁下笔,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月光。
十六岁。
她十六岁了。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六年,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别的姑娘学女红、学针线,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一辈子就算有了着落。她不行。她是沈家长女,她得留在家里。
留在家里,就得有用。
有用,就得有本事。
本事是什么?不是生得好看,不是嘴巴甜,不是讨人喜欢。
是看得懂账本,算得清进出,镇得住场面,担得起事情。
这些东西不是谁一生下来就会的。是一天一天学的,一笔一笔练的,一年一年攒的。
别人家的姑娘在绣花的时候,她在打算盘。别人家的姑娘在听戏的时候,她在抄账本。别人家的姑娘在院子里荡秋千的时候,她在库房里数货。
不是她不想玩。是她知道,账本上的本事,才是她自己的。
嫁人也好,招赘也好,命运总会有她说不上话的时候。但只要她手里有本事,她就不会什么都抓不住。
算盘在黑暗中静静地搁在桌上,月光照着磨得发亮的木珠。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却不是白天跟李掌柜那一场交锋,也不是爹的病,也不是娘的冷淡。
是那四笔旧账。
三两七钱。不多。
但蚁穴溃堤,向来不是从大处开始的。
她翻了个身,给自己在心里排了排明天的事:先去铺子开门,安排好伙计的活儿,然后让周鹤卿把嘉宁十八年全年的旧账册都翻出来。
再然后——
得找个机会,去拜访一趟张掌柜。
六年前的旧账,该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