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司的路上,小文一边开车,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工作,试图用忙碌冲淡刚才的尴尬:“《青春乐队》六月十五号在卫视和‘激动网’同步开播,宣传已经全面铺开了。你这周要录《快乐大本营》,下周有《时尚芭莎》的专访和拍摄,再下周是上海、南京、广州三地的粉丝见面会。另外,‘明日之星’那边,总决赛后的特别表演单元合同签了,七月开始录。还有,闪光工作室那边,苏晴说有急事找你,让你回北京立刻联系她。”
“知道了。”
林城先回了住处。三个月没回来,屋里积了薄薄一层灰,空气不流通,有股沉闷的气味。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洗了个漫长而滚烫的热水澡,仿佛要洗掉身上残留的山野气息和泥土味。换上干净衣服,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确实变了。不单是外貌的黑瘦,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从眼神里透出来,沉静,疏离,带着一种经历过重压后的疲惫和……某种坚硬的质地。
他给苏晴打电话。
“林城!你终于回来了!”苏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疲惫,“出事了!”
“慢慢说,别急。”林城的语气下意识地带着山里养成的、一种沉缓的节奏。
“我们之前谈好的那个饮料品牌定制短剧,拍完了,也在‘激动网’上线了,数据还不错。但昨天,品牌方那个对接人突然翻脸,说我们短剧里用了他们竞品饮料的镜头,违反合同,要告我们侵权,还要我们赔钱,撤下片子!”
“侵权?用了竞品镜头?我们拍的时候,不是严格按照他们提供的产品清单,用的都是他们指定的产品吗?后期也反复核对过。”林城皱眉,山里三个月,让他处理这种商业纠纷感觉有些隔膜,但逻辑还在。
“根本就是诬陷!我查了所有素材和成片,绝对没有!是他们自己想毁约,又不想付尾款,找的蹩脚借口!”苏晴气得声音发抖,“更恶心的是,我打听到,他们转头就找了另一家刚成立的工作室,用低得离谱的价格重拍了一版类似的,现在已经开始在论坛和小报上发通稿,明里暗里黑我们,说我们制作不专业、性价比低、不懂客户需求!”
“陆明知道吗?”
“知道,他说他会去处理。但我担心……林城,这个圈子怎么这么脏?我们只是想老老实实做点有意思的内容,怎么就这么难?”苏晴的声音里带了点哽咽,是委屈,也是愤怒。
林城沉默了几秒。山里三个月,让他对“难”和“脏”有了更直观、也更沉重的理解。陈野面对的是生存的“难”和人性的“灰”,而他们此刻面对的,是商业社会中另一种形态的“脏”。
“苏晴,”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山石般的质感,“这件事,我们占理,就不用怕。让陆明去谈,该发律师函就发,该正面回应就回应。同时,把我们这次短剧从接单、策划、拍摄、后期到交付的全过程记录——合同、沟通邮件、会议纪要、拍摄场记、素材清单、成片——全部整理出来,做成清晰的时间线和证据链。然后,用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在‘激动网’的专栏和常去的几个行业论坛,发一份详实、冷静、有图有真相的澄清说明。态度要硬气,但用词要讲证据,讲逻辑。”
“可这样会不会闹大?对工作室刚起步的名声不好……”
“如果我们现在忍气吞声,名声才会真的坏掉。别人会觉得我们好欺负,是软柿子,以后谁都敢来踩一脚,捏一下。”林城语气坚定,“做内容的人,骨头要硬,这是底线。商业合作可以谈,可以妥协,但原则问题不能退。这次退了,以后就没法站着做内容了。”
苏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去整理材料。”
挂了电话,林城又给陆明拨过去。
陆明接得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林城,回来了?山里修炼得怎么样?脱胎换骨了吧?”
“脱了层皮。”林城言简意赅,“苏晴说的事,你怎么看?”
“小事一桩。品牌方那个市场总监想压价吃回扣,耍的小手段。我已经让法务给他们公司总部发函了,把证据拍他们脸上。放心,最多三天,他们就得乖乖把尾款结了,还得道歉。”陆明语气轻松,带着商场上惯有的自信和些许傲慢,“不过林城,这件事倒提醒我们,工作室得加快正规化步伐了。我打算再投一笔,把‘闪光传媒’的架子正式搭起来,签几个全职的编导、摄制、后期,再把法务和基本的公关团队配起来。你怎么想?”
“我同意。但我必须保留对核心内容的方向把控权和终审权。”林城没有任何犹豫。
“没问题。你是灵魂人物,你说了算。”陆明答应得很痛快,随即话锋一转,“另外,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华谊那边,《青春乐队》开播在即,他们想加大你和林诗诗的‘荧幕情侣’营销力度。可能会安排一些比较‘亲密’的互动,比如综艺游戏里的肢体接触,采访里关于理想型、恋爱观的‘默契’问答,私下里可能还会安排一些‘巧合’的场合,让跟拍的记者拍到点有‘想象空间’的照片。你得有心理准备。”
林城心里一沉。又是这个。虽然早有预料,但刚从纯粹甚至残酷的创作环境中出来,立刻要面对这些精心计算的炒作,让他从生理上感到一阵不适。
“到什么程度?”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行业常规操作,你知道的。拉拉手,拥抱一下,对视时间长一点,说点暧昧双关的话。不会真的越界,但要让观众和CP粉觉得‘有戏’。”陆明说得直白,“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林诗诗和她经纪人都已经同意了。这对你们双方都是快速提升关注度的有效方式。”
“我知道。”林城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但林诗诗才十七岁,她……”
“她和她团队比你看得更清楚。这个圈子,想要得到,就得付出。清高走不远。”陆明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洞悉规则的冷漠,“林城,你现在是上升期,每一步都得踩准。感情用事,对你,对她,对项目,都没好处。”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