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夏末。
江南临江的这座小城,被一层温润的水汽裹着,街道两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落下满地斑驳的树影。
老城区的中心地段,矗立着一栋四层楼高的老式红砖楼房,外墙刷着早已褪色的米黄色涂料,门口挂着一块烫金牌匾:市国营商业综合供销社。
牌匾边角已经微微氧化发暗,却依旧透着一股几十年沉淀下来的端庄与体面。
在那个市场经济尚未完全席卷小城的年代,国营供销社,是旁人眼里实打实的好单位。稳定、体面、旱涝保收,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奔波劳碌,能进到这里上班,在街坊邻里眼中,已然是高人一等的地位。
大院里的日子,慢得像门前缓缓流淌的江水,不慌不忙,按部就班。
清晨七点半,上班的铃声准时叮铃铃响起,清脆的铃声穿过大院走廊,唤醒整栋办公楼。骑着自行车的职工陆续进门,车铃叮当作响,熟人碰面笑着打招呼,递一根香烟,聊两句家常,空气中满是安稳松弛的烟火气。
林晚,就在供销社一楼的女装柜台上班。
今年二十五岁的她,生得眉目清秀,皮肤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白皙细腻,眉眼弯弯,自带一股温柔恬淡的气质。身形窈窕,穿着单位统一配发的浅蓝色工装衬衫,深色直筒长裤,长发简单挽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秀气的脖颈。
她性子安静温和,却不是怯懦软弱,骨子里藏着一份从容通透,待人接物永远谦和有礼,说话语速轻柔,分寸恰到好处,情商极高。
从学校毕业分配进供销社,一晃已经五年。五年柜台生涯,她早已熟悉这里的每一套流程,熟悉来往的街坊顾客,熟悉大院里人与人之间微妙的人情世故。
早上提前十分钟到岗,拿出抹布,细细擦拭柜台玻璃,整理货架上陈列的成衣、针织衫、碎花连衣裙。叠衣服时边角对齐,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这是林晚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做事认真,凡事利落,不敷衍,不糊弄。
“林晚,又来得这么早啊。”
隔壁针织柜台的王姐提着搪瓷水杯走过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你这姑娘就是太勤快了,天天比上班时间早到,我们都被你卷得不好意思偷懒了。”
林晚抬眸,浅浅一笑,声音温软:“早点来收拾干净,顾客看着也舒心,闲着也是闲着。”
“还是你性子稳。”王姐靠在柜台边,压低了声音,随口闲聊,“最近大院里风声可不太对劲,你听说没?上面好像要搞体制改革,听说要精简人员,搞下岗分流了。”
林晚手里叠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话,她这半个月来已经断断续续听过好几遍了。
一开始只当是大院里闲言碎语,旁人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可越往后,传言越真,连办公室的领导私下开会,都变得频繁起来,往日里轻松散漫的氛围,悄悄多了一层压抑。
她轻轻吁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淡淡回道:“应该只是传闻吧,咱们供销社这么多年的老单位,哪能说改就改,说裁员就裁员。”
“但愿是传闻咯。”王姐叹了口气,脸上藏不住忧心,“可你看外面,街上私人开的服装店、小卖部一家接一家,生意做得活泛得很,把我们国营店的生意都抢得差不多了。上面哪还愿意养着这么多闲人?”
林晚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整理着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