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工伤。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工资流水,没有证人。”苏念看着手里那本《劳动合同法》,把法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很难。”他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我想用‘事实劳动关系’这条。虽然没有书面合同,但有事实上的用工关系。
只要证明她确实在工地上干过活,接受包工头的管理,领取劳动报酬,就可以认定为事实劳动关系。法律依据是《劳动合同法》第十条。”
顾沉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
“这个思路可以。证据怎么解决?”
“录音。我打算去找包工头谈,把他的话录下来。只要他承认李秀兰在他手下干过活,就是证据。”
他看着她。“你一个人去?”
苏念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你陪我去。”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那个“好”字不高不低,和他说“坐下”“翻开课本第几页”时的语气一样。
但苏念从里面听到了他给出的重量——他会陪她去,他会站在她旁边,他会在包工头面前替她挡。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苏念和顾沉舟去了那个工地。
工地很大,尘土飞扬,搅拌机轰轰地响着。苏念戴着安全帽,穿着运动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碎石和泥浆混在一起的地面上。
顾沉舟走在她左边,比她更靠近那些来来往往的运料车。
包工头在工棚里,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
苏念说明来意。包工头的脸沉了下来。“李秀兰?我这儿没这个人。”
苏念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桌上。“您再说一遍?没这个人?”
包工头看了一眼那部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我这儿干过几天,后来自己摔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在您这儿干过几天,这就够了。您承认她确实在您的工地上工作过。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十条,只要有用工事实,就构成事实劳动关系。”
包工头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需要对她的工伤负责。如果您不配合,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包工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顾沉舟。沉默了很久。
“我赔。但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分期。”
从工地出来的时候,苏念的手还在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他看到。
顾沉舟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她的手指慢慢不抖了。
“你刚才很稳。”他说。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我装的。我紧张得要命。”
“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站在我后面。你看不到我的脸。”
他看着她。“我不用看你的脸。我知道你害怕,你还是在往前走。这就是勇敢。”
苏念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托住的鸟,翅膀还没收拢,但已经不需要扇了。因为风停了,她在他的手心里。
八月末,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法学院。
程晋鹏涉嫌行贿被立案调查了。
苏念是在法援中心看到这条新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