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汉语课讲到语音部分,老师带了录音设备,教他们分析语调曲线。谢景录了一段自己的声音,回去听了,觉得难听,删了。宋予录了一段自己读诗的声音,存着,设为闹钟。
“你设闹钟干嘛?”谢景问。
“每天早上叫你。”
“你现在不叫我了?”
“现在也叫。”
谢景没接话。后来每天早上六点半,宋予的手机准时响起他读诗的声音。谢景每次都被吵醒,醒了以后翻个身,等宋予按掉闹钟,说“起床”。谢景说再睡五分钟,宋予说好。五分钟后又响,谢景又说再睡五分钟,宋予又说好。来来回回好几次,宋予一直说好。谢景后来才知道他的闹钟设了十个,每隔五分钟一个,从六点半到七点十五。
“你设这么多干嘛?”谢景问。
“怕你起不来。”
“你可以叫我。”
“我叫了。”
“你是叫了,但你没把我拉起来。”
宋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宋予没按掉,走过来掀了他的被子。凉风灌进来,谢景骂了一句,把被子抢回来卷成一团把自己裹进去。
“再睡五分钟。”他闷闷地说。
“两分钟。”
“三分钟。”
“两分半。”
“成交。”
谢景又闭上眼睛,宋予坐在床边等了两分半。闹钟还没响,他看着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谢景没睡着,他知道宋予在看他。他想多躺一会儿,不是起不来,是想让宋予多看他一会儿。两分半到了,宋予站起来。
“时间到了。”
谢景睁开眼睛,坐起来。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翘着一撮。宋予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一下,压不平,从抽屉里拿出一顶帽子扣在谢景头上。蓝色的毛线帽,去年冬天买的。
“走了。”
谢景戴上帽子,跟他走了。这门课期末考了八十六分,不高。但谢景保留着那顶帽子,每年冬天都戴。帽檐磨毛了,蓝色褪了一层,他还是戴。宋予没给他买新的,他也没要。
写作课要求每人写一篇短篇小说。谢景写了他们高中时候的事,改了很多遍,把名字换了,把学校换了,把秋天的银杏叶写成了冬天的雪。老师给的评语是“情感真挚,但结构松散”。八十二分,不高。他把那篇稿子存在电脑里,没删。
宋予写了一篇散文,关于老城区。他写那里的巷子,写那里的路灯,写那里住了很久的人。他写了一句话:“我一个人住,但我不是一个人。”老师在这句话下面画了红线,批注:“此处有深意。”宋予看了很久,把那份作业收起来,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谢景后来翻到过,夹着那份作业,红线还在,批注还在。他没问宋予“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那个人是他。以前是,现在也是。
期末考试周,图书馆抢不到座位,他们在宿舍复习。谢景坐在床上,靠着墙,被子和枕头堆在身后,腿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宋予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两个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离骚》的作者是谁?”谢景问。
“屈原。”宋予抬起头。
“他的代表作还有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