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李国强让跑八百米。男生先跑,女生跳绳。谢景站在起跑线上,哨声响了,他跑了出去。跑了一圈,发现自己在找宋予。不是刻意的,就是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宋予没跑步,站在操场边,深蓝色校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树荫底下,跟前几周一样的位置。唯一不一样的是,谢景跑过他面前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以前他会看一眼。今天他低着头跑过去了。
跑完八百米,他弯着腰喘气。许渊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你跑得挺快。”许渊说。
“嗯。”
“第三。”
“嗯。”
许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树荫底下的方向。然后他把水递给谢景,说:“喝点水。”谢景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许渊站在他旁边,没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可以跟我说。”谢景看了他一眼。许渊的表情很认真,跟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谢景低下头,拧上瓶盖。“没什么。”他说。许渊没再问。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谢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没睡着,就是不想动。旁边的宋予在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很轻,但谢景听得清清楚楚。他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那边,把宋予的声音甩在身后。
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停在了门口。谢景没抬头。他听见一个声音说“宋予,老周让你去办公室拿卷子”。是顾鹤的声音。宋予站起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然后走出去。脚步声一前一后,在走廊上渐渐远了。
谢景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走廊上已经没人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宋予坐回位子上,把一沓卷子放在桌角,继续写作业,什么都没说。谢景也没问。但他发现自己在想——顾鹤刚才跟宋予说什么了?他们一起走的时候,顾鹤是不是又用那种眼神看宋予了?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翻了个身。
放学的时候,谢景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谢景”。他没停,也没回头。那是宋予的声音。他知道。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能在一片嘈杂里一下子听出他的声音。
他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门口的夕阳,站了两秒。然后他继续走,没回头。
周六早上,谢景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眼睛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睡着,就是不想动。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宋予放笔的时候在桌上磕了一下,物理课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声音,他喊“谢景”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谢景听出了别的什么,还有他在食堂喝汤的时候碗端得很稳。
他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宋予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上周六他请假的那条。他发了一句“今天有事,去不了”,宋予回了一个“好”。他盯着那个“好”字,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看得出来什么?就是一个字。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训练吗?盯着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你昨天叫我干嘛?又删掉了。又打:周三物理课你最后那道题答案是多少?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明明会那道题。他明明比谁都清楚答案是多少。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下楼倒水。凌兰在客厅看电视,见他下来,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是有训练吗?”凌兰问。
“不去了。”
“怎么了?”
“不想去。”
凌兰看了他一眼。谢景没看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他把杯子放下,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凌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谢景说,没回头。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做了几道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停下来。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管旁边延伸过去,一直蔓延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只有一个人。
桌上的台灯亮着,光圈不大,刚好罩住面前那一小块地方。练习册上的字被照得发白。他盯着那行题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窗外路灯亮了,他没抬头。
他喜欢宋予。他知道。他不想知道。但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