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哥,你听见没,有人说你好看。”
“听见了。”
“你不表示一下?”
谢景抬起头,看了周言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周言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赶紧低头吃饭:“没事没事,你吃饭你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方姥姥——大名方雅宁——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和一个保温杯。她是出了名的话唠,上课能从一个知识点扯到宇宙大爆炸,就像老奶奶唠嗑,一唠就收不回来。但偶尔认真起来,全班都不敢出声。她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放,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今天讲《赤壁赋》。”她翻开课本,“苏轼写的。就是那个被贬了三次、还能写出‘大江东去’的乐观老头。”
“老师,”许渊举手,“苏轼被贬了还能写诗,我们被考试压垮了连觉都睡不好。”
方姥姥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那你写一篇《考试赋》,我帮你投稿。”
全班笑了。方姥姥自己也笑,笑完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不扯了,讲课文。”她开始讲,讲着讲着果然又扯远了——从苏轼被贬讲到黄州的猪肉便宜,从猪肉讲到东坡肉的做法,从东坡肉讲到宋朝人一天吃几顿饭。她讲得眉飞色舞,手上的动作也大,有时候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个图,有时候转过身来靠在讲台边上,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老师,”林筱笑着喊,“课文还没讲完呢!”
方姥姥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课本,自己也笑了:“哎呀,又跑题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行行行,拉回来。”她收起笑容,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过你们要知道,苏轼之所以是苏轼,不是因为他会写诗,是因为他在最惨的时候,还能写出最好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方姥姥拿起课本,继续讲。这一次没再跑题。
谢景靠在椅背上转着笔,听着方姥姥从苏轼讲到人生,又从人生拉回到课文。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宋予在记笔记,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他的字很好看,带着连笔,有些字的末笔会轻轻带出一道弧线。谢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宋予的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一小片阴影。
他收回目光。
谢景换了运动服出来,许渊他们已经跟三班的人在操场上对峙了。李浩站在最前面,手里转着球,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
“哟,来了?”李浩说。
“废话少说,打不打?”许渊说。
“打。”
比赛开始了。打了十来分钟,谢景这边领先。许渊投进一个三分,兴奋地冲三班那边喊:“看见没?这才是篮球!”李浩脸色不太好。
又打了几个回合,李浩带球突破,谢景上去防他。两个人同时跳起来,落下来的时候,李浩的肘子顶在了谢景的肋骨上。不是打球的那种顶,是故意的。谢景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
“犯规!”许渊冲过来,一把推开李浩,“你故意的!”
场边一阵骚动。周言和其他几个同学围上来,有人去扶谢景,有人冲着李浩那边骂。李浩举起双手往后退,嘴上说着“我真不是故意的”,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歉意。操场另一边,体育老师李国强正拿着哨子往这边走。他刚才在跑道那边盯体育特长生训练,远远看见这边围了一堆人,哨子一吹就小跑过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李国强拨开人群,看见谢景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肋骨,脸都白了,“伤哪儿了?”
“肋骨。”许渊指着李浩,“他肘击的!”
李国强转头看李浩。李浩把手放下来,声音低了几分:“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跳起来的时候没控制住……”
“没控制住?”许渊嗓门大起来,“你上次也说没控制住,上上次也说没控制住,你每次都控制不住是吧?”
李国强没接话,蹲下来看了谢景一眼。“能不能站起来?”
谢景点了一下头,慢慢站起来。肋骨那里钝痛钝痛的,但应该没断。李国强让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没大碍之后,转身看向李浩。
“李浩,你这学期第几次了?”
李浩没说话。
“打球是打球,打架是打架。”李国强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要是分不清,以后体育课你别上场了,在旁边跑圈。”
李浩低下头,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李国强又看了一眼谢景:“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谢景说。
李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扫了一圈周围的人。“都散了,继续上课。再让我看见谁动作不干净,直接去跑圈,一千米起步。”
人群散开。许渊还在骂骂咧咧,被周言拉走了。谢景站在场边揉了揉肋骨,深吸了一口气,有点疼。他抬头往树荫底下看了一眼——宋予站在那里,深蓝色校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谢景注意到他往前站了几步,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位置了。比平时近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
谢景愣了一下。宋予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双眼睛隔着一个球场的距离,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景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