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彻查淮东、广陵、京口、临仓旧账,凡涉此案者,无论官阶高低,一律照查不误!”
殿中跪倒一片。
顾崇被押下去时,走得仍很稳。
路过沈言偏案边,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顿。
“你很好。”他低声道。
沈言抬起眼,语气很平:“太傅过奖。”
顾崇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可惜,你站错了人。”
说完这句,他便被黑衣卫押着,一步步退出金殿。
殿门合上时,外头天光极亮。
金殿长阶很长。
春日的风从檐角一路吹下来,带着新叶初生时那股极浅的青气,吹在人脸上,本该是舒服的。
可沈言走了没几步,便觉得那风像是顺着衣领往骨头里钻,吹得他后脊一阵发空。
先前在殿上那口气一直提着,不觉得如何。
如今案子当庭翻开,顾崇也已失势,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一松,连腿都跟着有些不听使唤。
他脚下微微一顿,原本只是想在阶边缓一缓,下一瞬,眼前却忽地晃了一下。
并不算真的晕过去,只是天光、宫墙、长阶都像被人拿水轻轻泼了一遍,边缘有些发虚。耳边隐约有人说话,近近远远,听不真切。
然后他手臂上便多了一道力。
很稳,也很熟。
“站不住了?”
萧承珩的声音落在耳边,不算重,却压得住四下所有杂音。
沈言闭了闭眼,缓过那一阵发虚,低声道:“还行。”
“你现在说‘还行’,”萧承珩淡淡道,“在本王这里,等于‘不太行’。”
沈言:“……”
他本还想撑着再往前走两步,可刚一迈步,肋侧那道伤便像是故意同他作对,闷闷扯了一下。那一下倒不是多疼,偏偏很钝,钝得人本能就想弯腰。
萧承珩眼神一沉,索性不再同他废话,直接抬手把人往自己身侧一带。
“许安。”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传轿。”
沈言被这一带,整个人都稳了些,鼻间却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点男人身上冷松似的气息。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王爷。”
“说。”
“臣只是累,不是废了。”
“嗯。”萧承珩应得很平,“本王只是怕你真废在宫道上,回头御史台又说本王虐待朝臣。”
沈言想了想,觉得这话里有八成是嘴硬,还有两成居然真像在替他兜脸面。
这发现很危险。
他识趣地闭了嘴。
小轿很快抬来。
沈言原本还想推辞,结果萧承珩只看了他一眼,他便莫名想起自己方才在殿上坐着回话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会儿若还要硬撑,多半也不算什么体面。
于是他十分能屈能伸地上了轿。
轿帘一落,外头春光与人声皆被隔开,只余下晃晃悠悠的一点暗。沈言靠在软垫上,这才真切觉出疲意正一层层往上涌,连眼皮都沉得厉害。
他半睡半醒间只记得,轿子没回西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