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擎庚转身,跳上阎罗的驾驶舱,操纵机甲落在蓝切斯特面前。
阎罗纯白色的机身比蓝切斯特矮了半个头,更宽、更厚、但更轻、关节也更多。肩甲上刻着亚述的鬼面纹,左臂挂着链锯剑,右臂装着脉冲炮。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在月光下亮得像两团业火。
许擎庚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兰斯,帝国最古老的法则。军团长的决斗,赢的人决定一切。”
兰斯沉默了一瞬,就滑进驾驶舱,只见蓝切斯特拔起长枪,站起身。它的动作很慢且稳,像一座移动的山丘。
阎罗把链锯剑从臂甲上弹出,剑刃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嘶鸣。
两台机甲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十米的空地,一个银白如雪,一个皎洁如月。
蓝切斯特动了。
它的动作很慢——慢得像逆流之水推岸,像倒悬之烛滴蜡。但那一□□过来的时候,许擎庚感觉整个空间都被锁定了,因势而动,这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势。
阎罗侧身闪避,链锯剑横斩。蓝切斯特的长枪在剑身上一拨,轻轻巧巧地卸去了力道,然后枪尖一转,又刺向阎罗的咽喉。
许擎庚不得不退。
他擅长速度。阎罗是亚述最快的机甲之一,他的战术向来是快打快,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溃对手。但兰斯不给他机会,蓝切斯特的每一次攻击都不快,但每一次都刚好卡在他的节奏上。他快,兰斯就慢;他慢,兰斯就更慢。那种慢不是迟钝,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不迫的掌控。
许擎庚开始觉得吃力了。不是体力上的吃力,而是那种被压制的、无处发力的憋闷。他感觉自己像一头撞进蛛网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几十个回合下来许擎庚摸清了兰斯的路数,决定改变策略。阎罗忽然停下来,不再闪避。蓝切斯特的长□□来,他不躲,而是硬生生用左臂的装甲接下了这一枪。金属撕裂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阎罗的左臂装甲被枪尖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管线。但许擎庚等的就是这一刻。链锯剑从下方向上撩起,直奔蓝切斯特的驾驶舱——
兰斯果然被逼退。阎罗趁势追击,链锯剑狂风暴雨般劈下,战场形势逆转,近距离作战使得蓝切斯特的长枪左支右绌,施展不开,又打了几百个回合,天光乍亮,两人竟从半夜打到了黎明。
体力下降的时候,兰斯终于露出了破绽。许擎庚看准那个缺口,链锯剑狠狠劈在蓝切斯特的肩甲上——火花四溅。月白色机甲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兰斯检视了一下损害,他知道许擎庚是点到即止,如果用十成力,蓝切斯特恐怕要一分为二了。
许擎庚没有继续攻击。他停下来,看着兰斯,“够了。”边说着,边接通内部通讯,让霍隶书准备起飞。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面前的蓝切斯特突然暴起,他手中的巨枪飞射而出,冲着许擎庚的左肩飞来。阎罗本能的闪避,随即他感到一股气流从侧后方袭来,带着炮口预热时的电流声。
那一炮擦着阎罗的驾驶舱过去,把右肩的装甲整个掀飞。阎罗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许擎庚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偷袭他的那台禁卫军机甲被兰斯飞出去的枪尖插中驾驶舱,钉死在岩壁上。
许擎庚还卡在阎罗的座位上,乌云遮住了月亮,天色变得灰蒙蒙的。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疼得麻木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肺里有液体在晃动。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
怎么会有钟声,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不是幻觉,深沉、古老的钟声不知何处涌来,似乎从天上地下,从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角落渗出来。它像是在生长,从地底长出来,从空气中长出来,从每一个人的心里长出来,他在哪里听过?
咚——咚——咚——,许擎庚想起来了,是丧钟,和那时在帝都医院,阿波莎暴动的时候的钟声一样,只是更密集,更混乱。
许擎庚挣扎着抬起头,用力睁开被血浆糊住的眼睛,看到阿波莎正站在运输机的舱门口。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病号服,光着脚,站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金色的头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精神力场已经铺开了,像雨林中看似最弱小,但最恐怖的绞杀藤,随着钟声向四面八方飞掠而去。
精神力场以他为中心,一波接一波冲出,禁卫军的哨兵们捂着头,有的跪倒在地,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撞在一起,或者直接栽倒。
许擎庚用尽力气解开安全带和生物软链,让自己滑到地上,爬起来朝阿波莎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肺里的液体就晃得更厉害,漾出来呛到喉咙里,大口大口的呕出来,全是血。
阿波莎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睛,忽然闪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朝他的哨兵走了过来。
许擎庚一把接住他,把他抱进怀里,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地抱住他。已经非常虚弱的离火大猫勉强显形把他们两个驮进驾驶舱,就立刻消失了。
“走。”许擎庚对岑时雨和霍隶书喊道。
丧钟的声响减弱了一些,被精神力暴动压制到无法站立的岑时雨拼命爬起来,放出精神触丝一层一层的包裹住阿波莎,把他那疯狂外溢的力量压制回去。霍隶书打开全局视野,一座明光四射的灯塔照拂所有人的精神领域,同时拉起操纵杆,运输机冲了出去。
舱门关上的瞬间,许擎庚看到兰斯还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直到运输机钻入夜空,把禁卫军远远甩在身后。
精神暴动的影响消失了,兰斯的副官清醒过来,在内部频道急喊,“将军!我们追上去吧,趁许擎庚受伤,把他拿下,亚述就——”他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被瞄准线锁定了,军团长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再多废话,军法处置。”
许擎庚靠在舱壁上,阿波莎被他抱在怀里,还是那副空洞的、没有表情的样子,但他的手指攥着许擎庚的衣角死活不放,岑时雨想把他扶到一边给许擎庚治疗都做不到。
许擎庚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金色的头发里。
“没事了。”他说话混着血泡鼓起又破碎的声音,含糊的几乎听不清,“没事了。”